◎刘小川（作家）

庄子的漫游加神游，大约举世无双。历史长河中几乎没人像庄子这么善变，总是能够生活在别处。“君子不器”，庄周先生为最。他是固化、异化的天敌。

在孔孟之道统摄社会之前，中国的个体还比较多。秦汉以降，群体渐成趋势，魏晋所谓人的自觉或曰人的多元远不能代表大多数。庄子的意义在于使固化的事物疏松。他构成了追求秩序的孔孟之道的反向运动。他自称老子的学生，经常梦见老子，猜想老子。一如孔夫子梦见周公。

庄子式的逍遥，游于物，活得天宽地阔，我们的孩提时代是知道的。——身体知道的事情比大脑更多。这才是严格意义上的身心自由。西方的对象化思维、算计型思维，正在破坏我们的自由，收缩我们丰富的、极具本土性的生活世界。

庄子是一个没有年龄的人，一辈子拥有绵延起伏、密度有异的心理时间，而不是水平线单向度、均匀流动的物理时间；庄子能回流，“门前流水尚能西。”其生存也没有朝向，似乎同时朝着四面八方。除了老聃之外，中国几千年没人像他如此灵动，如此游刃有余。庖丁解牛，庄子便是庖丁，把握了事物的整体与局部。庄子重如山，又轻得像一根灯草。庄子疾如风，又能站成一根木桩。庄子的身影忽而深渊，忽而云端……他留下的生命谜团，乃是中国人的永久性谜团。庄子式的神秘拢集了天地万物的神秘。

万物不能被技术穷尽。庄子意味着永恒生发。

庄子观鱼，乐游鱼之所乐。庄子登山弹大鸟，忽然停弓，化身为一飞冲天的鲲鹏。庄子闲坐陋室，冥思时光之飞逝，瞥见白驹过隙。庄子命名的蛮、触两个小国，位于蜗牛角上，长期恶斗不息，伏尸数万，“一微尘里斗精神”。庄子庄严宣布：道在瓦片下，道在屎尿中……孔子梦周公，庄生梦蝴蝶，前者追慕周礼三千，后者要将人生的樊笼彻底打破。大大小小的樊笼多得数不清，形形色色的生存之遮蔽，连圣人老子也辨别不完。

庄子式的神游漫游，深入事物的千姿百态，将低沸点的、朴素的欣悦发挥到极致。这与佛祖释迦牟尼的拈花微笑殊途同归。

庄子是各种动物和无数小虫子的好朋友，尽管他观鱼吃鱼，爱鸟射鸟。我估计庄子也会吃虫子，吃甲壳虫或毛毛虫，必要的时候尝尝屎尿。齐物，齐生死，超然物外，一切顺乎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庄子以老子的口吻到处提倡无情，帮新寡的妇人扇干亡夫的坟，让寡妇尽快改嫁。无情有何妙处？无情方能游于万事万物，不沾，不滞，不执。天地之道在于四季循环，生死交替，老天爷不会为鲜花的枯萎伤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不老，人要向天学道。情和欲总相连，情烈欲盛，难免执着于某一国、某一事、某一理念，于是要发动战争。庄子思想的土壤之一是战乱，他倒是不提倡战争，这一点，也许西方的哲学家思得更远。

无论居家还是远游，庄周都能抵达游的本质和最佳状态。这就无所不游其极了。庄子逍遥，击中了古今绝大多数人的不逍遥，所以他该流芳千古，矗立于东方文明的核心。“乘物以游心”，讲得多好。“得至美而游乎至乐”，可惜庄子享受的至美至乐，我们这些人享受不到。庄子能看见无，而拥有这般慧眼的人寥若晨星。

末了，引用鲁迅语：“我们虽然是孔子的挂牌门徒，却是庄子的私淑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