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从反转基因现象看科学精神的缺失

作为现代生物学技术的重要育种应用-转基因备受关注，由于种种原因导致社会各界都广泛参与论争，持续十多年还未归于平静，成为一种现象。反对转基因的一方常见的一个立场是要学术自由，要允许争论，而这又恰恰与科学界不少严肃学者们倡导的质疑精神相像，给人一种两者一致的表象。那么这里的争论、质疑是科学精神吗？

当然不是。笔者认真关注并亲历几次转基因辩论，深有感触。这些反转质疑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不是真问题，是臆想的问题或虚假的问题，也就是外行提出的那些问题，比如：人类食用正常转基因食品会不会也被转了基因，因此科学共同体的评估框架建议里当然就没有这种内容；第二类是真问题，但都是科学家认识到并列入转基因安全评估框架建议中最终解决了的问题，当然也是在转基因平安性评估结束后不再存在的问题，比如，含转Bt基因食品会不会有积累和滞后的毒害效应；种植转基因作物是否会把抗性基因传递到环境的其他植物或微生物中，等。反转人士们由于立场、价值判断、道德判断等主观先行，视而不见或拒不接受科学结论。

那么有没有第三个可能：反转人士想到了，但科学家没有想到更没有解决的问题呢？这么多年来一个都没有，也不会有了。这是因为在科学领域中，尤其是被广泛关注热门研究领域，科学问题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能提出问题的人，一般要比解决问题的人才更难得。科技发展到今天，越来越高度专业化和精细化，外行，尤其是实验科学上，那些连科学实验的各种精密仪器都接触不到的是不可能提出超越专业科学家的问题的，何况转基因安全性研究除了研发转基因作物的科学家关注同时，食品安全领域和环境保护领域的科学家们也在积极研究，这是多个科学共同体分别参与，这是外行无法超越的。这就是笔者在对科学问题的讨论中，一再强调把专业科学家与“隔行学者”要严格区分的考虑。

假如不了解转基因过程，就很难提出科学共同体的专业科学家们想不到的问题，这种对转基因的质疑就不会有学术价值。隔行学者，是相关知识的科普对象，不是进行专业学术问题的讨论对象,他们对科学共同体的定论的质疑没有意义。

那还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几年前一篇介绍数学家陈景润重大突破，数论领域的哥德巴赫猜想被誉为是皇冠上的明珠，鼓舞也激励着所有科学爱好者。由于哥德巴赫猜想问题本身的表述很简洁明了，就是：一个充分大的偶数可以表示为两个质数之和。广大数数学爱好者以为可以用初等数学的方法进行证明，结果，经常都在学校的三角地附近看到有人用铺地的大张纸，上书对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一次恰好看到数学系一位负责人，正严厉的批评摆证明摊的作者，他们闯到数学系递交这些哥德巴赫猜想证明耽误时间，影响数学系老师的正常工作，赶紧走不要再来。我们当时十分同情这个数学爱好者，对数学系这位负责人这么武断和不近人情的做法不太接受。几年过去，当我在生物学实验室实习，这回轮到师兄们和我面对远道而来指名道姓的要找当时建在的李汝祺教授，张龙翔教授辩论生物学问题，尤其是进化论时，才理解那位数学系老师的言行

-这些质疑者完全不具备跟生物学领域这些著名的学者教授们辩论的基本素质，提出的都是知识上和逻辑上有缺陷臆想的问题。

最近，生物技术新进展的基因组编辑-科学家可以定点的对基因组遗传密码进行修改，也成为了社会学科关注的热点-。一位法学界学者写了基因组编辑和生物伦理的文章，我看了后表示异议，对方反驳，提出的理由居然是：用梅西的相应足球基因编辑好的孩子，会给其他踢足球的孩子带来天生不公平。这个臆想出的问题，荒唐的让我震惊。这位法学朋友完全不了解什么是基因组编辑、哪些性状是基因直接决定的、基因组编辑不能干什么、科学共同体对基因组编辑做了哪些技术和伦理规范等必要知识，对此给予了严肃的批评，就是希望像当年数学系老师那样，能够促使其警醒，回归专业意识，尽快停止住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们应该看到，质疑科学共同体高度关注的问题，门槛是非常高的，其见识不仅要完全理解甚至需要超越当前的讨论。

科学家呼唤的质疑，是指同行间的质疑，因为这会带来新的信息和重要启发，这是科学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绝不是鼓噪社会大参与带来的外行臆想。并要进行必要的规定。

比如，2013年9月24号具有141年历史的销量第一的著名美国生活科技信息杂志Popular Science 通过网站宣布：不再接受对新科研论文的评论，原因是公众的议论可能对科学是不好的。（Starting today,PopularScience.com will no longer accept comments on new articles. Here's why. Comments can be bad for science.）

还有，2015年12月初美国国家科学院、美国国家医学院、中国科学院和英国皇家学会在华盛顿共同举办人类基因编辑国际峰会，对于峰会通过的声明为研究利用基因编辑技术修改人类胚胎或生殖细胞做了规范开了绿灯，其中技术问题严格限制在专业科学家中进行讨论。

由此我们看到对于科学家们从事的科学研究，谁都有知情的权利、有质疑的权利，但具有学术价值的质疑，则只有懂行的人才可能提的出来。严格讲，争论、质疑它们只是两种关联的行为，真正的科学精神是理性批判精神。是指在理性的前提下对事物进行客观的考察分析判断。有时会有假设、质疑，会带来反驳、争论，最终一定会带来科学进步。而外行来参与的论争，尤其是我们正看到的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反转基因谣言进行社会动员后，这时的社会大参与只会冲淡科学问题，并异化出政治、经济、文化类问题，越来越发散，越牵扯越多，结果必然是一池浑水。由此可以判断这时的反转基因质疑和争论的性质已经不具备专业价值或学术意义,更不能以此作为立法判断或政策制定的参照了。

大家通常印象中，科学家往往被脸谱化为清高、不苟言笑、情商不高、不会讨好，某种意义上这是误解或偏见。在科学共同体的学术判断里，赞同意见的价值是不大的，因为没有新的信息，而反驳和质疑则需要关注，因为会给尚未形成定论的科学问题研究带来新的信息和相互启发，反驳和质疑的价值在此。

同意不需要举手或发声，只有质疑或反驳才会受到关注和有必要回应，这是批判性思维的行为取向，它源自理性批判精神。

理性批判精神，它是科学精神的一个集中体现。科学活动由此区别于宗教及各种信仰。

（作者系中科院遗传与发育研究所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