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后,当老黄和何苦从公厕走回他们租住的地方时,自力巷53号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院子前,他们对未来的担忧正在不断加剧。在被转移出来的大包小袋中,既没有老黄的两个编织袋——一个袋子装着衣服,一个袋子是被子和枕头,枕头里藏着银行卡、身份证和2300元现金;也没有何苦那个装着3000元现金的太空棉枕头。
老黄想要突进屋内把自己的“家当”搬出,但他被四个“迷彩服”抓着手脚从屋里抬了出来,一直抬到了警戒线外。
“我只是想进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又不耽搁你们拆房子,为啥子不让呢?”老黄拉扯着拆迁办一位负责人的衣袖。
“衣袖”将脸拉得很长:“昨天就提前打了招呼,你们无动于衷,现在警戒线拉起来了,一切都只能按规定执行,产权人不在场,谁能证明你不是趁火打劫?”
眼睁睁地,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住处被一点、一点地拆掉。
“一二——嘿,一二——嘿……”
在清亮的号子声中,自力巷53号——这个歪歪扭扭的老式木楼,在几十条壮汉的奋力拉扯中晃动、扭曲、变形、开始摇摇欲坠。
“一二——嘿,一二——嘿……”
楼前的号子更紧促了,拽绳的人们在汩汩地淌汗。檩椽被扯歪,瓦片被扯落,墙体被扯烂,自力巷53号就如一个被撕烂了外套还傲然挺立的倔犟老汉,仍未彻底倒塌。
只是,命运终究不可逆转。
在何苦住进自力巷53号的第197天——2014年8月6日,这个墙壁上涂满大红“拆”字的老式木楼,在为居住在这里的棒棒们遮风避雨几十年后,终于,在一片片剥离和肢解中轰然倒塌。
光着上半身的老黄颓然坐倒在地上,如同身旁的自力巷53号。
瞬间,所有并不多的老黄彻底一无所有了。没有了“棒棒”,没有了手拉车,没有了现金存折,没有了身份证,没有了衣服被褥,也没有了降血压的药品,甚至为了抢公厕的位置,出门时连件上衣都没穿。
当老甘出完早摊回来的时候,自力巷53号已经变成了废墟。
夜幕降临,老黄和何苦最终在一个百货大楼门前的老榕树下安顿下来——三块空心铁条做成的长凳。没吃晚饭,何苦的肚子里一直“叽里咕噜”地叫。老黄翻身的时候,光着的上半身在铁凳上扯得肉皮呲呲作响。
这一夜,初秋的街头,不远处的解放碑广场,一个残疾的流浪歌手,握着一把破吉它嘶吼着那首叫《春天里》的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六
秋雨要来了,榕树下的铁板凳是不能睡了,附近的屋檐下比晴天时更加拥挤。自立巷的租屋被推倒的第5个晚上,何苦和老黄走出解放碑商圈几公里,终于在一个封闭整修的偏僻街道找到了比较宽敞的屋檐。
自力巷53号变成废墟之后,他们曾找房东帮忙认领被转移和被埋在废墟下的物品,迎来的是一顿咆哮:“我的房子都搞没得了,现在家里90多岁的老人又在住院,哪里有闲功夫去管你们这些棒棒的破东烂西嘛,自己找拆迁办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