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住进自力巷,何苦每天都在担心它随时可能倒塌。196天后,当他亲眼见到拆迁工人推倒它的过程时,他会为曾经对它的轻视“深感汗颜”。
不过此时,何苦穿梭在解放碑商业区的人流中,看着老黄穿着一身橄榄绿的部队老式作训服,一双解放鞋已磨损得泛黄。他肩上扛着一根一米来长、磨得发亮的竹棒,走起路来,佝偻的后背和后昂的脖子,显得很不协调。而这正是长期肩挑重物形成的形体特征。
1949年,老黄出生在重庆一个偏僻山村。他的童年记忆贯穿着饥饿、寒冷。改革开放后,生活开始慢慢变好,家里每年都有余粮。1988年初,快40岁的他搬进了一个有着3个孩子的寡妇的家——她需要种地的男人,他需要生娃的女人。
这段没有登记的结合,却再次让老黄的生活陷入艰难。他俩有了孩子,她加入超生游击队的行列。罚款让他债台高筑。为了还债,他成为第一代农民工,外出挖煤,将全部的收入寄回家。3年后,他接到“速归”的电报,自己孩子的母亲即将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孩子留给了他。
于是,43岁时,老黄再次身无分文。别无所长的他,不得不来到重庆“下力”——做棒棒。
女儿成了留守儿童,初中时,迷上了网络,辍学去广东打工,两年后怀孕。在外孙子3岁时,老黄提议女儿女婿分期付款在镇上买一套房子。
替女儿交了首付,余款3年分期付款,每年10万元。从第一天当棒棒起,他就想着有一天能扔掉肩上的棒棒,在挣钱和还债的压力下,老黄说自己“生命里的这22年,就是一个想扔又扔不掉的全过程。”
扛着这根“想扔又扔不掉”的棒棒,老黄和何苦终于在下午一点多钟,迎来了“召唤”。五一路口的涂料店,两袋腻子粉和一小包装修零件送到洪崖洞。
50公斤,两公里,工钱10元。套绳、上肩、起步。
第一次负重的何苦在前200米还一路小跑,即将完成第二个200米时,他开始感觉到,在肩头棒棒和肩内骨骼的挤压下,左右肩膀的皮肤和肌肉渐渐由酸麻变成刺痛。这种刺痛随着血管流遍全身。何苦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腰越来越弯,腿越来越沉。汗腺在快速扩张,汗液从毛孔里铆着劲往外挤。
何苦已经记不清剩下的1000米是怎么走下来的。初当棒棒,他从没有想过,短短的两公里路竟然如此漫长。可是这样的路,老黄每天都在走,一走就走了22年。
走了22年的老黄,此时还能挑100多公斤的涂料走上几公里路。可是,过不了半年,老黄就将连75公斤——棒棒行业的门槛级重量都承受不住了。
三
早在“拜师”之时,何苦就和老黄约定,第一个月当学徒,不参与分成,同工同酬从第二个月开始。
但第一天挑涂料,收了10元钱,老黄现场就要分给何苦6元。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要领到工钱,他都要在第一时间找何苦分钱。“棒棒干的是力气活,不需要学习,大家一起流汗,不分钱内心不安宁。”
何苦坚持第一个月不参与分成,但没想到老黄自己悄悄记了一本账。
2014年2月19日,何苦成为“棒棒”刚好一个月。晚上,老黄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把现金来到何苦房间,在这本残破的账本上,老黄一笔一画、一天没落地记录着。账本显示,他们第一个月一共挣了1034元。不会除法的他将相同面额的钱分放两个地方,完成了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