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德国的近代中国科学家徐建寅,在日记中写道:“现在中国拟造之船,议仿'英弗莱息白'及'萨克森'之制,集二者之长,去二者之弊……似可列于当今遍地球第一等铁甲船。”
1885年,装饰着龙纹图案的定远舰、镇远舰二舰驶出德国基尔军港,乘风破浪开往中国。陈悦告诉记者,定远舰、镇远舰在当时引起的轰动,绝不亚于今天人们谈到航母。二舰仍在海上,国内的《点石斋画报》就做了长篇报道,甚至连定远舰的结构图也登出来了。
定远舰标准排水量7220吨,舰长94.5米、宽18米、吃水6米,功率6200匹马力,航速14.5节。姊妹舰镇远功率7200匹马力,航速15.4节,在当时均属庞然大物。
对野心勃勃的日本而言,定远舰、镇远舰不啻为当头棒喝。1886年8月,当丁汝昌率二舰到日本长崎进行保养时,小山一样的铁甲舰震动了日本朝野。愤懑、惊惧、羡慕……一时间,诸般情绪弥漫于日本社会,上岸休整的中国水兵竟然因此遭到日本警察和市民的攻击,伤亡达50余人。
另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故事是,日本军官东乡平八郎登上定远舰参观后,称其并不可怕,理由是中国水兵把衣裤晾晒在炮管和甲板上,火炮炮管里布满灰尘。这个故事每每被用来证明北洋舰队管理混乱,士气低落。但陈悦告诉记者,因为没有烘干设备,甲板上晾衣本是19世纪各国海军的常例,日本亦不能免俗。而从东乡平八郎的渲染中,不难品出他的“酸葡萄”心理。
不管怎么说,定远舰和镇远舰的出现,大大抑制了日本对外扩张的野心,使他们将近十年不敢在东亚造次。同时,定远舰、镇远舰也刺激了日本发展军力的决心。为了对付中国的两艘巨舰,日本在国内发行海军公债,设计建造了专门克制定远舰、镇远舰的松岛、桥立和严岛三舰,甚至连日本小孩子都在玩一个叫“炸沉定远舰”的游戏。
就在日本疯狂扩张军备时,中国的海军建设却陷入了停顿。光绪大婚,慈禧庆寿,修颐和园……似乎所有事儿都有理由挤占北洋海军的经费。就在世界海军一日千里大发展时,定远舰、镇远舰却显出了老态。
“经费匮乏,疏于保养,弹药短缺,定远舰和镇远舰就像是整个北洋海军的缩影。”陈悦感慨道。

孤悬海外
从黄海海战死里逃生的定远舰逃进了威海卫。此时,北洋海军惨淡经营的另一个军港旅顺已经落入日军之手,2万军民惨遭屠杀。
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凄然看着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军舰,他知道,北洋海军的末日只是个时间问题。
没有人如刘步蟾那样,与定远舰联系得那么紧密。1882年,他作为驻厂监督远赴德国,见证了定远舰从一块块钢板变成一艘军舰的全过程。1885年他驾着新舰回国是何等的风光。尔后,他又被任命为定远舰管带,与其共荣共生。
几天后的1895年2月5日凌晨,10艘日军鱼雷艇悄悄逼近,一颗鱼雷击中定远舰。舰尾左舷机械工程师室被炸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海水汩汩涌入船舱。提督丁汝昌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挽救军舰,无奈进水太多,定远舰最终搁浅在刘公岛东部。为了不被日军俘获,2月9日午后刘步蟾下令在舰内装满炸药,点燃自爆。
战前,刘步蟾曾立下“苟丧舰,必自裁”的誓言,当晚他兑现了诺言,自杀殉国。此前,镇远舰已经不幸触礁,丧失了战斗力。
后来,还算完整的镇远舰被日军俘虏,修整后编入了敌人的舰队。定远舰则由于损毁严重被日本人当废铁拍卖掉。
定远舰残骸被日本富豪小野隆介买下。出于一种难以言传的心理,他把军舰的部件拆下来,运到其故乡福冈太宰府,建造了私人寓所定远馆。
百年来国人不复听到定远舰的消息,直到去年,海军史研究会会长陈悦才在旅日作家萨苏的带领下,探访了定远馆。陈悦告诉记者,如今,定远馆被一名玩具收藏者租下来当了仓库。
陈悦说,那场景显得有些诡异,在摆满阿童木和机器猫的房间里,蓦然就可以发现从定远舰上拆下的立柱和横梁,上面密密麻麻的船钉孔历历在目。最令他唏嘘的则是用船板做成的铁门,铁门上炮眼星罗棋布,上面依稀还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痕迹。陈悦注意到,炮眼周围有一圈铆钉眼,这说明炮眼曾经被修补过,但为了展示日本武力,被补好的伤口又被无情地撕开了。
据当地文献记载,小野并未在定远馆中居住太长时间。传说,定远馆落成后,每每有人夜半时分看到穿中国水兵制服的人影走动。据说,一个盗贼行窃时,听到一个声音威严地责问:“税。”这恰恰是中国胶东话里“谁”的口音。后来,小野只好把定远馆捐给当地神社管理。
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但这艘军舰的确倾注了太多中国人富国强兵,走向外洋的梦。然而,军人的英勇改变不了军队的没落,舰炮再利也无法挽救制度的腐朽。这可能是北洋舰队自创建之初便无法改变的宿命。

大豆换来的军舰
北洋舰队覆灭不到二十年,清王朝也随即沉沉落幕。此后的日子里,城头变换大王旗,但中国人仍在夹缝中寻找重振海军的可能性。
1934年6月,中国海军刚刚下水的宁海号巡洋舰到横滨港参加日本海军名将东乡平八郎的葬礼,又一次吸引了世界的目光。
宁海号长106.7米,宽11.9米,吃水3.96米;排水量2526吨,航速30节。
这艘深灰色的小型军舰,看上去和我们的军舰有着同样风貌,她威风堂堂,压倒了其他停泊的船舰。笔者所深受的印象是,虽然此舰匆匆来航,但是涂装和保养竟然是如此的完美,而且甲板上的官兵动作又是如此敏捷。在我的脑海里,交织着“精悍可靠”和“强敌”这两种感受!
时任日本海军造船少佐的造船专家福井静夫,目睹了宁海号的英姿后,写下了上面的话。
不独福井,大概许多人都没想到中国会有这样现代化的军舰。甲午海战后,北洋舰队全军覆没。自少年时代就远渡重洋学习海军知识的管带们,自杀的自杀,充军的充军,革职的革职。一些幸存者终生不能再听到“海军”二字。从那时起,中国再也没有一条像样的军舰。
一晃30年过去,海军的衣钵传到陈绍宽手中。这位由北洋海军名将萨镇冰带领着走上军旅生涯的军官,从来没有忘记中国海军的大船梦。
1928年,刚刚踏上权力巅峰的蒋介石在咸宁号下水仪式上,雄心勃勃地宣布:“我们要挽回国家的权力,必须建设很大的海军,使我们中华民国成为世界上一等海军国,全在诸位将士身上。我们预计十五年后,就有六十万吨的海军,做世界上一等海军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