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片山高谷深,林茂水长的“处女地”,片中的远征队猎人们目的还只是些皮毛。反派菲茨杰拉德可谓是早期拓荒者的典型,在他眼中,西部只意味着财富,“淘金”之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去。他对格拉斯和其子的冷血当然包括对他们身上印第安色彩的排斥。他自利冷酷,充满敌意,嘲讽宗教。在他自私狭隘带来的惊人生存能力背后,却是与拓殖精神相背的,恐惧与排斥新世界,骨子里的小农意识与胆怯。队长安德鲁虽然仁慈而有规矩,带有官家人的严正。但是他的善意也仅限于自己人,作为政府形象的代表,他虽然外表稍显柔弱,却擎着征服的大旗。而文本对前者的绝对反派之设定与对后者的宽容,也能看得出一些意识形态的导向。
主人公格拉斯则是试图融入印第安文明,绝望地希望终结印白对立,却众陷无解困境之人。他会说印第安语,还曾击杀了袭击家园的白人军官。他因为和印第安女人的结合而以血缘亲情超越了种族对立。他作为文本中的英雄,沉默而坚强,智慧而隐忍。他对印第安文化的融入,同时是开拓精神的另一种变奏。只是这不是《风中奇缘》的童话,爱情的符咒无法消除现实的残酷。最后在雪地上血腥的肉搏后,垂死的菲茨杰拉德仿佛历史的幽灵附体,含混不清却得胜般宣布,“好好享受吧格拉斯,因为你儿子死了,回不来了”。格拉斯终于意识到复仇之后他什么也寻不到,他失去了和土著文明的所有关系。就算把菲茨杰拉德顺水推给印第安头领剥取头皮,他在被白人同伴拒斥与伤害之后,也终于不被印第安人接纳。他失去了妻儿,而印第安头领寻回了女儿,从他跟前目不斜视地走过。两个世界的壁垒依旧坚固、清晰。

《荒野猎人》剧照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里,死去的印第安妻子在格拉斯的幻觉中转身离去。他伏在雪地上反常规地望向镜头,面对观众。如同旷野中得到神谕却注定绝望地看着悲剧上演的先知,他超越历史,穿透银幕,投来无解的悲凉凝视。如果说将崇拜自然,原始朴素的印第安文明作为美国文明的前史,通过对这一几近消逝文明的追溯与确认,在试图弥合种族间的历史伤痕后,构筑起新的“美国建国神话”,但实际上,印第安人被驱赶和屠戮的真实历史境遇依旧无法掩盖。西进运动“永远是美国边疆编年史上的污点”,格拉斯个人的困境背后是历史的永恒困境。那么本片对“美国精神”的召唤,对西部英雄的烘托,以及族群的想象性融合,则是通过回归到家庭,回归到个人,回归到心灵实现的。通过对个人精神困境的解脱,完成了对历史困境之想象性超越。
困境的超越与西部英雄的诞生
导演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多曾自言,“从小在天主教堂长大,别人只告诉你应懂得宽恕他人,没人告诉我如何宽恕自己,而这恰恰是人生最大的问题。”如果说个体间沟通困难,人类心灵间互不认同,最终使人生人类陷入困境是伊纳里多电影的首要主题,那么正如他自陈,“我的电影往往在非常黑暗的时刻行进,但是我试图看到最后的光亮。”这最后的光亮就是人性的温暖,是爱的火光指引人类走出困境。
作为西部电影中的英雄,格拉斯的身上具有19世纪到20世纪白人“北疆小说”与“荒原文学”中追求原始力量与精神自由的“荒原崇拜”色彩。他回应着“野性的呼唤”,在北国的冰原上淘洗灵魂,让生命焕发出最本初的神采。从熊口逃生挣扎求生心中充满了仇恨,到马尸裹身躲避暴风雪后,手按马尸致敬与告别,自然的严酷没有杀死格拉斯,他粗犷雄健仿若重生,如印第安人般更加尊重自然,和自然融为一体。他超越了印、白任何一方,如自然之子般强大、智慧,洞悉了这片土地的一切迷局。他对文明、对生命的理解,已上升到人类共通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