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要赞叹卫夫人以一女子而传雄健斩斫之术,为百代宗师呢,抑或要遗憾她未另立一宗,以阴柔妍媚自别于刀戟斩斫之队?还是要惋惜她毕竟是个女人,写字仍不免于柔婉?或者,索性要称扬她的柔美?
在此,显然吾人极难予以论断。不过,也许这是个有意义的矛盾。卫夫人书,既有人认为它刚劲,也有人觉得它柔美,她徒弟王羲之的情形不也一样吗?
梁武帝曾说王羲之“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唐人书评,谓其“如壮士拔剑、壅水绝流。头上安点,如高峰坠石;捺一偃波,如风雷震骇”,也特别指出它雄强的性质。但陶宏景即曾说过羲之《乐毅论》《太史箴》等“笔力妍媚”。后来传世书迹,确实也偏于秀美,以致韩愈批评“羲之俗书趁姿媚”。《书断》也说羲之“真行妍美”,《书议》更说他草书“虽圆丰妍美,乃乏神气,无戈戟銛锐可畏”“有女郎才,无丈夫气,不足贵也”。这不也如卫夫人一般,既有人说它雄健,亦有人指它为妍媚吗?
也就是说,王羲之与卫夫人的字,可能同时兼有两种相互矛盾的素质,故或见其妍媚,或见其雄奇。古来论书,以“中和”为最高之境界,卫夫人造诣固然不逮王羲之,但体兼文质、格备刚柔这一点,或许与右军相仿。女性书家,具此书品,足以俯视群伦了。
可惜后来女子学书者,少有卫夫人般的气象,或不免为男子之附庸。如唐高祖时,窦后“善书,类高祖之书,人不能辨”(《旧唐书·本传》);太宗女儿晋阳公主“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旧唐书·本传》)。史乘以此谀之,不知实为贬之。这样的字,且不说是否为男子之附庸,模仿了另一个男人,它本身就缺乏自己的个性。
后妃字既已如此,欲求真正的女性书家,即不能不求诸野,尤其是方外人士。像著名女道士鱼玄机,《宣和书谱》云其:“工行书,得王羲之笔意,清劲不堕世俗之习,飘飘然有仙风道骨。”又,西山吴真君女儿吴彩鸾,也是道教人士,世称吴仙,历来均盛称其书艺。如《书史会要》说她所书《唐韵》:“字画虽小,而宽绰有余,全不类世人笔,当于仙品中别有一种风度”,虞集也说:“世传吴仙所写《唐韵》,皆硬黄书,纸素芳洁,界画清整,结字遒丽,皆人间之奇玩也”,并有诗咏之云:“豫章城头写韵轩,绣帘窣地月娟娟,寻常鹤唳霜如水,书到人间第几篇。”这是能在书法风格上自开一天地者,未必依循世俗或男性书法的法则,而以自己的身份与性情,创造了特殊书风,所以特为人所称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