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是的,如果没有相关的生活经验,在阅读时就会自动忽略一些背景,从而给解读带来一点困难。这没办法,文学不可能与所有人都建立联系,正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读者,才需要有各种各样的作家。
但我写《神圣家族》,并没有展示一个北方小镇芸芸众生的野心,也没有去思考小镇本质性的东西,只是在写人,写一些人的生活。我想,读者只要看人,就不难读懂这本书,人的命运总有相似性。况且,中国的城镇文化差距并不大,小镇中的飞短流长,在胡同中也存在,毋宁说,胡同也是一种小镇。
北青艺评:过去作家写小镇,往往寄寓着社会批判,《神圣家族》似乎并非如此。
梁鸿:因为文学观念在改变,社会批判带有时效性,缺乏长远性。但,即使是这种小说,其实也有进一步深入琢磨的可能。我觉得,哪种小说类型都不过时,关键看后来的作家能否重新转化它,使之重新获得一种能量,焕发出力量。今天作家可能很少再在作品中发议论了,但会将议论打散,以碎片化的方式掺杂到叙事中,目的仍然是引起人们的思索,这仍然体现了一种社会关怀。
北青艺评:如此说来,《神圣家族》中依然带有很强的非虚构色彩。
梁鸿:是的,在这本书中我没有去思考本质性的东西,只想写一种必将消失的生活,以及其中的存在感。任何生活都是多样、复杂的,在写《杨凤喜》时,为了了解如今中学老师工资多少,我专门打电话去问,其实这有多大意义呢?也许没意义吧,毕竟这篇不是反映教师工资低,而是为了表现一个人精神受困的窘境。
有很深的爱才能去专业写作
北青艺评:这种介于虚构、半虚构之间的写法,似乎是当下世界非虚构文学中正在流行的方法,比如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便打通了小说与纪实文学的区隔,但国内这么写的作家似乎很少。
梁鸿:这倒没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这么去写,读者对这种写法的认识也会不断提升,只要不停笔,总会有好的作品出现。
以前国内关注非虚构文学的人比较少,写作者也比较少。阿列克谢耶维奇获诺奖后,引领了一种风潮,许多媒体的深度记者也转到这个方向上来。当然,有风潮不一定是好事,作家应该按自己的方式去写作,我写梁庄时,没想过是非虚构,直到大家说这是非虚构,我才知道。
《神圣家族》换种写法,因为我不想被一种写作方式套牢,但也许有一天,我又会回头去写“梁庄”式的东西。总之,在想写与对象之间,作家要找到最适合的写作方式,至于是什么,叫不叫非虚构,不那么重要。
北青艺评:您既是非虚构文学的代表作家,还在大学中文系任教,从您的观察看,今天大学生们是否不怎么关注非虚构文学?
梁鸿:不见得。今天大学生对文学的兴趣整体不足,但对非虚构,还不至于更不感兴趣。我的感觉还好,毕竟是中文系,学生对文学性的书至少会了解。至于了解多少,那要看个人情况。中文系究竟该培养什么,是培养作家还是培养学者,这是个说不清的问题。经济系毕业也不就是去当经济学家,中文系更多是一种素质教育,至于今后能不能走专业道路,那需要个人付出艰辛的劳动,这需要很强的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