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新人从来不提建议
北青艺评:在今天,想写非虚构的人很多,但写非虚构需要深入调查,投入时间较多,这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梁鸿:忙只是个理由,有的题材不需要太多时间。我写梁庄系列,也只是偶尔回去住个十天半个月,这点时间,大部分写作者还是有的,又不是总裁,哪里就忙到那个地步?非虚构的体裁要求花更多时间,否则不易成功,可如果你平时积累足够,在家也能写。
调查只是基础要求,写非虚构文学,关键在对事物有深度探索的愿望,对探索生活内部逻辑始终保持着一种热情。只要坚持从生活平庸的表面向下挖,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意想不到的东西。其实,今天虚构文学也需要这种能力。
时代在改变,作家面临挑战。在今天,只讲故事已经不够,虽然讲好故事仍是前提,但要写出真正的好小说,还需对生活有更深入的认识,因为在全球村的时代中,远方已经消失了。笛福能写《鲁宾逊漂流记》,因为那时世界还有远方,人们还对来自远方的神秘故事感到好奇,可在今天,新闻一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还需要你去写吗?
北青艺评:也许一些有志于虚构文学的写作者会担心,非虚构写作太理性,可能压抑感性,从而伤害其创造力。
梁鸿:我没见过哪个小说家这样的担心过,今天作家的素质也在提高,更多的理性不会影响感性认识,二者反而相得益彰。
北青艺评:写非虚构文学的风险在于,很多人会指责你不客观。
梁鸿:确实如此,我写梁庄,就有人指责说,梁庄还有考上大学的人呢,你为什么不写他们,是不是刻意忽略?如果说忽略的话,那我写的梁庄中忽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作家总要有取舍,在取舍中体现了作家的认识,我不可能用一本书将所有人都记录在其中。那样的客观,恐怕没有人能做到。
北青艺评:对于刚刚希望走非虚构文学道路的入门者,您的建议是什么?
梁鸿:没有任何建议。我从来不提建议,人走哪条路,那是自己的选择,只要不是跟风,找到适合的体裁就可以。
写作就是每天都要和词句作斗争
北青艺评:如今网上很多年轻人写文章很快,您一天能写多少字?
梁鸿:我很慢,有时一天两千字,有时一天五百字,因为要遣词造句,对于作家来说,这永远是一大难关。写作就是每天都要和词句作斗争、与故事作斗争。毕竟在写作中,再好的故事也要通过文字传达给读者,文字是唯一的媒介,必须精雕细琢。
一个写作者,语法没问题,不见得你就能写好东西。仅仅文从字顺,不一定就是好文章,写作必须要有创造性,这很难很难,在和词句的斗争中,我充满了挫折感。因为经常有一种感觉,只能写准确,却无法写精确,那时会非常恨自己:为什么用的词这么俗!为什么就找不到一个词,让这个场景跳出来,展现出其应有的、多重的意义。
如果写一般文章,也就算了,可文学是敏感的,如今作家的起点都很高,写不出独创性,很难被认可。
北青艺评:文洁若先生曾说,她也经常遇到这个问题,所以她就去翻《红楼梦》,一边看一边从中抄词。
梁鸿:这真是一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我以往都是拿起什么书便去翻什么书,没想到可以去专门翻《红楼梦》,我会尝试一下这个高招。
北青艺评:在写作中,您也会有拖延症吗?
梁鸿:我也有一点拖延症,不过是自己跟自己拖,没人在后面催我。遇到这种情况,休息两天再继续写就是了。如果是严重的拖延症,靠任务压才能写下去,那就别写了,太痛苦了。既然写作是我的选择,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那么,有难度我也会克服。
北青艺评:今年您除了推出《神圣家族》,还有《外省笔记》、《灵光的消逝》等,这些书比较学术化,恐怕读者不会太多。
梁鸿:有几个读者就可以了,我也没更高期望,算是给自己一个纪念吧。《外省笔记》是我当年的博士论文,认认真真地写了三四年,包含了我的很多思考,但学术性的书,读者关注少。对此也不必悲观,这些年读者水平也在成长,不能太苛求他们了。学术思维建立在大量的思考、阅读的基础上,阅读前应有相应的准备,可能只适合小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