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非虚构文学也是文学,是文学就一定有语言、布局、结构等方面的安排,作家因而拥有了主动权,对此不能回避。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一番安排之后,你的作品究竟抵达了多少真实。
文学的真实不是真理的真实,它是有限度的真实,承认这一点不等于就是不真实。一句话,受访者确实说了,一件事,确实发生了,那也要看作家把它放在什么位置。作家总要有选择、有取舍,其背后是写作的趣味、观念在支撑。我想,谁否认了这一点,那才是虚伪的。
很多人说《神圣家族》像小说,李敬泽老师也开玩笑说我“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写的是小说”。其实我觉得,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跨越的界限,标准是人定的,作家应该超越标准。
还有人问我为什么改变写作风格,我觉得这是一个太幼稚的问题。我写作时,从不想虚构还是非虚构,题材适合什么,我就写什么。
非虚构文学是一个还不太成熟的文体,需要从不同的写作方式中吸取营养。在今天,介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作品非常多,许多小说也刻意说自己写的是真实的。小说可以写得像非虚构,那么非虚构写得像小说,也没什么问题。
其实,《神圣家族》中的人物都有原型,只是经过了文学加工而已。
比如《少年阿青》中那个轮椅上的老女人,就是我在街市上遇到的真实案例。她整天被人推着在闹市中来往,周边的繁华与喧嚣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写她,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生活的残酷。
12个“圣徒”都有原型
北青艺评:在《神圣家族》中,刻画了许多小人物,但写小人物有风险,就是容易彼此重复,不知您怎么看?
梁鸿:不重复啊,我写的是不同层面的人,比如流浪汉、自杀的农村妇女、上访成瘾的单身汉,不仅有边缘人,也有乡村教师等传统角色,这12个人的故事各不相同。
北青艺评:在这些人物中,您最喜欢谁,在生活中有原型吗?
梁鸿:我比较喜欢圣徒德泉。他是一个靠捡垃圾维生的流浪汉,因为眼睛不能见阳光,只好夜间出来活动。他手里拿着《圣经》,总想着救人,可每次都救错,错位的荒诞包围着他,他的目的是纯洁的,可目的越纯洁,结果就越荒诞。
圣徒德泉确有其人,但我没亲自接触过他,他在小镇上是一个谈资,经常被人们用嘲讽的口气提起,所以我能道听途说到他的故事。
北青艺评:小镇医生毅志是全书中的串联人物,他是确有其人,还是一个隐喻?
梁鸿:很多人说医生毅志是一个隐喻,以示小镇生活的病态,但事实上我没有这么深的想法,我哥哥就是小镇医生,毅志带有他的痕迹,但经过文学处理。
在小镇,因为缺乏公共空间,医生的诊所是一个公共场所,起到聚拢人群的作用。我哥哥的诊所后面就是个茶馆,医生虽然没权没势,但受尊敬,人们愿意在这里聊天、说事,因为没那么隔膜。《神圣家族》中,我将茶馆干脆搬到诊所里来了,这里是观察人性的最佳场所。
只想写一种必将消失的生活
北青艺评:对于没有小镇生活经验的人来说,也许理解不了《神圣家族》中的“意味”,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