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齐哈尔医生被杀,河北易县医生被割喉,南京护士被官员夫妇殴打致双下肢瘫痪,潮州医生被患者家属找的100多人押着游行,边走边哭……今年初,多地相继发生杀医、辱医事件。这让我们想起遇害的哈医大实习医生王浩、被患者刀戳颈部的北京医生赵立众,和去年的温岭事件。两年中,伴随着对医院暴力的恐惧和愤怒,“中国医生共同体”已形成,他们在网络上抱团取暖,在现实里探求争得安全与尊严的可用路径。
王伟杰常会看温岭抗议时的照片。
他是温岭刺医事件中被刺伤的医生。照片拍于2013年10月28日,一群白大褂举着“还我尊严”的牌子,被一圈穿暗色衣服的人围着,“像座孤岛。”
“我们终于站出来了,在医疗界是首次,外地医生赶来声援,总理还做了批示。”王伟杰记得“孤岛”中的乐观。
他因为一句话和医生们站在一起。一位年轻医生说,“王医生,今天不站出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我”。
王伟杰会觉得那是个分水岭,“动静这么大,悲剧会少些了吧?”
最近,悲剧又接连发生。
“每次有医生倒下,都希望是最后一个。”王伟杰说。
站出来的受害者
温岭事件也曾给赵立众“短暂的希望”。
2012年,北京航天总医院医生赵立众被刺伤。遇刺一年多以后,他拒绝沉默,在微博发声,呼吁人们关注中国医疗安全。
温岭事件之后第三天,赵立众参与“医学界网站”发起的“10名普通医生实名联署吁求行医安全和尊严公开信”。这封公开信让数千位医者签名。
10名医生中,赵立众是医院暴力最直接的受害者。
受伤后,赵立众从没觉得将刀留在自己颈部的吕福克是敌人。起诉、接受采访、参加活动,都被他视为“道义和责任”。
他为不少同行一直沉默而生气,“都什么时候了,医生不为自身呼吁,谁还能来保护我们?”
看着温岭的医生勇敢站出来,赵立众觉得同行从网络走向现实,“公开表达意见,是可贵的进步。”
王东清现在还被悲伤缠绕着。
每次新闻里出现杀医事件,王东清和老伴儿总是“哭得哆嗦”。杀医新闻不断,他“好像一遍遍地失去儿子”。
他的儿子叫王浩,2012年在哈尔滨第一附属医院实习时被杀害。
再过16天,就是王浩遇难的两周年。对王东清而言,伤害是永久和彻底的。
他曾以为王浩的死会唤醒什么。“王浩走后,很多人跟我说,他的血不会白流。”现在,“不就是白流了吗?”
王浩的弟弟去年结了婚,王东清曾对媒体说,将来有孙子要让他学医,“继承他大伯的遗愿”。
几天前再问,王东清连续三次强调,“决不让王家的后代再从医”。
恐惧
律师李惠娟愈发感知到医生群体的绝望。她代理了一年内发生的四起袭医案。
这两年到各地医院讲学,主讲医患沟通和医疗风险防范。她发现“年轻医生疑惑当初的选择,年长的医生不愿意子女继续从医。”
去年,她给医生们讲课,按习惯,开讲前要先请医生们为殉道的同行默哀。
那次,李惠娟临时加上了康红千的名字。临上课前有人告诉她,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康红千被患者用斧头猛砍头部死亡。
李惠娟将频发的杀医事件定义为医疗界的恐怖袭击,“人心惶惶,随时可能发生。”
一次参会,有商人特地找到李惠娟,让她给医生推荐一款产品。“医生用的那种桌子,柜门卸下来就是盾牌,抽屉里有各种防身武器。”
黑色幽默不断上演。
2013年11月,上海多家医院邀请空手道选手、民警为医护人员培训防身术;另据媒体报道,很多女医生偷偷买了甩棍、辣椒水贴身带着;南京某医院的护士怕患者撕扯,集体剪了短发。
今年2月17日,齐齐哈尔杀医事件后,黑龙江省卫计委下发通知,要求医务人员掌握“三可三不可”原则:可顺不可激,可散不可聚,可解不可结。
哀求着自保
自我保护似乎是相对有效的方法。
能做的防范并不多,赵立众遇袭后,医院加强了保安巡逻,但保安瘦瘦小小,穿上制服都晃荡,赵立众琢磨,出了事是不是还要保护他们。
遇袭后,44岁的赵立众头发白了一大片。
急诊科护士长王辉坤说:“那(遇袭)之后,赵医生变得沉默了,反应也慢。”
2月25日,记者从身后喊了声“赵医生”,他的反应是猛一激灵,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后来急诊室外有争吵声,他立马起身去看。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赵立众很怕身边的同事再遇到类似的事。
怕也没用。重新上班的当天下午,同科室的女医生被患者一巴掌甩在了地上;不久前,收费科一位同事被患者用刀刺伤。
赵立众不只一次呼吁过警察进驻医院,虽然卫生部也专门下了文,但是平常在医院,难见警察的影子。
加强安保、召开会议、培训沟通技巧,是温岭事件后王伟杰感受到的细微变化。但他很难再从半年前的那次“反抗”中汲取到力量。
他说起前不久科室的一件事。患者不满,说了没两句就从背后狠抓护士的头发不放,眼看要下更重的手。
“我只能上前对患者赔笑,‘护士年轻不懂事,您多多原谅。'”电话中能听到王伟杰的叹气声,“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要上去哀求人家,这就是所谓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