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林彪为115师师长,林育英为129师政委(先以政训处主任的名义)。据说毛泽东曾不无调侃地说:“假如林育南还在,干脆八路军这三个师都由你们林家包了。”然而此时“张浩”积劳成疾,加之两次入狱给他带来的身体伤害,已经很难担当艰苦的军旅工作了。当时刘伯承看到他发病时的痛苦情形,心情极为难受,只得向中央如实报告他的病情,请求让他去延安治病,并另派人来接替政委一职。1938年春,“张浩”被调回中央,接替他的是八路军政治部副主任邓小平。
在延安,“张浩”一边养病,一边努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安吴堡“青训班职工大队”和延安“工人学校”就是由他创办的。当时他还任中共中央“工委”副书记,并曾主编《中国工人》月刊,还是中共第六届中央委员。在陕北时,“张浩”还曾多次应邀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讲课,写了数万字的讲义《党的建设》,内容包括党的战略和策略的转变、加强党的组织建设和思想建设、如何开展工人运动等。这本《党的建设》几经作者修改,后由“抗大”用钢板刻印,成为广泛使用的一本理论结合实际的优秀教材,并成为后来整风运动中的一本学习读物。
意外的是,《党的建设》于1938年被国民党特务组织“中统”发现,核定后抄送呈报蒋介石。国民党当局顿时“如获至宝”,因为这是他们的特务机关在抗战中获得的第一本中共的“秘密文件”。而蒋介石看后也竟然颇有会心之处,他还用红铅笔加注了一些眉批,“足资参考”,“所见甚是”,以及“吾人亦可采用”等。1938年11月18日,蒋介石在日记中说:“共党教育与经验是由其国际百年来秘密苦痛幽囚中所得之教训而成,故其纪律最严,方法最精,组织最密,任何党派所不及。读共党之《党的建设》一书,深有感也……”
蒋介石还让幕僚长陈布雷将此书及蒋的眉批翻印千册,分送国民党高级干部阅读,并嘱咐陈果夫参照此书,起草关于国民党组织和训练的教材,即后来撰成的《党员调查工作须知》(1945年在国民党“六大”上散发),一时风行于国民党内部。
1941年8月,“张浩”病情恶化,被送往延安中央医院抢救。翌年2月,林彪在苏联养伤痊愈后取道新疆回国,刚刚抵达延安,得知兄长病危住院的消息,匆忙赶到医院,总算得以在林育英生前相聚。其时林育英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艰难地叮嘱林彪向中央反映林育南等人的冤案。
1942年3月6日,林育英在延安中央医院逝世,享年45岁。治丧期间,毛泽东、朱德、任弼时、陈云、叶剑英等轮流为他守灵。毛泽东还为他题写了挽联“忠心为国,虽死犹荣”,并为他的墓碑题写了“张浩同志之墓”几个大字。
毛泽东为人守灵、题写挽联、抬柩、题碑,大概只有过这么一次,这也说明毛对“张浩”是极为看重的。
【林育南:到底谁出卖了烈士?】
林育南(1898—1931)是“三林”中的老二,他比林育英小两岁,比林彪大八岁。
林育南在党内先后担任共青团中央组织部部长和书记、中共湖北省委常委兼宣传部长及代理省委书记、中共河南省委书记、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秘书长、中共中央《红旗日报》主编、全国苏维埃中央准备委员会秘书长、中共中央候补委员等。
林育南是“三林”中最早的革命者,而他的革命启蒙人是恽代英。林育南很早就成为武汉地区学生运动的中坚分子,甚至还参加过北京的五四运动。就在中共一大成立时,1921年7月,他还与恽代英等在林家大重新成立了旨在“企求阶级斗争、劳务政治的实现”的组织。待董必武、陈潭秋这两位中共一大的湖北小组代表返回武汉后,林育南随即庄重地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共成立之后的一个“大手笔”——“二七”大罢工,林育南是主要领导人之一。
林育南后来曾担任共青团中央书记和《中国青年》的主编,若干年之后又重返武汉领导湖北工人运动。在大革命的高潮中,1927年2月,他和刘少奇、李立三等发动了数十万群众,召开反英示威大会,并一鼓作气收回了汉口的租界。然而在大革命失败后,中国革命已明显走向低潮,继瞿秋白的“左倾”之后,李立三并未吸取教训,“左倾”迅速升温。难能可贵的是,此时的林育南头脑清醒,他对李立三关于中国革命形势的分析颇有忧虑,并多次与李谈话,希望李能客观和实际地分析形势。可是被苏联城市革命模式冲昏头脑的李立三听不进意见,林育南只得转而与党的其他领导人如罗章龙、林育英、张昆弟等交换意见,以取得共识,借此抵消李立三错误的消极影响,结果竟受到李立三的指责和批判。
1930年6月,中央政治局通过了《新的革命高潮与一省数省首先胜利》的决议,所谓“立三路线”的错误已形成,党的事业面临严重危机。林育南继续向李立三进言,同时又与观点相同的何孟雄、李求实等向中央反映情况,并建议重新改选中央领导机构。是年9月底,中共六届三中全会在上海召开,结束了李立三左倾错误在党内的统治。这年冬天,中共中央决定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在苏区举行,通知林育南赴中央苏区做大会的筹备工作。就在途中,国民党对红军发动了第一次军事“围剿”,通往苏区的道路被封锁,林育南等人被迫潜回上海,他失去了在根据地继续革命的机会,也失去了与弟弟林彪会合的可能。
林育南返回上海后,1931年1月,中共中央扩大的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秘密召开,后来人们称之为民主革命时期的一次“小文革”,当时有相当部分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未到会或被排挤在会外。就在这次会议上,“立三路线”迅速升级为“王明路线”,还得到了莫斯科的青睐。与“立三路线”斗争过的林育南,又要面临一场更加残酷的党内斗争了。
深怀着对中国革命的责任感,林育南等人不能听之任之,在党内体制尚不健全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另外召开党的会议,并联名多人发表了反对王明的《告同志书》。王明等人则把当时在苏联甚嚣尘上的“大清洗”式的残酷党内斗争经验带了回来,认为不如此则是不革命或反革命,他们不容许有任何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1931年1月17日,林育南、何孟雄等分别在上海汉口路的东方旅社和天津路的中山旅社开会,就在会议进行中,他们几乎同时被国民党军警包围和逮捕了(前者还包括龙大道、欧阳立安及“左联”作家胡也频、柔石、殷夫、冯铿、李伟森等)。这就是著名的中共党史上的一大谜案“东方旅社案”。一次事件竟使如此之多的中共机关遭到破坏,使如此之众的党内干部(皆为反对王明派别的人)遭到逮捕(其中数十人被秘密枪决),不可不谓蹊跷。
原来,那天下午,一个租界的巡捕化装成茶房,走进了东方旅社的第31号房间,当他断定在里面开会的7个人都是共产党之后,马上向守候在外的巡捕发出信号。数十名巡捕一拥而入,将毫无防范的7人抓住,随后密探们又抓捕了后来到会的李求实(即李伟森)等人。与此同时,何孟雄及另外7人也在天津路中山旅社被抓捕。这次大搜捕整整持续了一夜,翌日共有36名共产党人落网。他们很快被移送上海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监狱。
这是国民党特务在1930年代破获共产党组织的一个“杰作”,当时蒋介石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派陈立夫前来劝降和处理。结果陈立夫费尽口舌,没有一人愿意改变自己的信仰。失望之余的蒋介石见劝降不成,指令就地处决。1931年2月7日深夜,何孟雄、林育南以及“左联”五烈士等共24人英勇就义于上海龙华。鲁迅闻讯后悲愤地写下了《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文。
“东方旅社案”背后有什么隐情?后来也有不同的说法。一说是当时苏区反“围剿”捉到了国民党大官张辉瓒,国共双方曾就此有幕后的谈判交易,国民党给出的条件有换人(以中共在押政治犯交换)及20万元,同时张的眷属也私底下加紧进行交易。不料后来事情有变,张被斩首且人头被钉在木匾上沿赣江顺江而下,以此作为对国民党“围剿”的警示。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张辉瓒被处决后第10天,“龙华二十四烈士”英勇就义,这难道是巧合么?抑或是国民党对张辉瓒之死的一个报复?(详见《同舟共进》2010年第10期,陆茂清《“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一文)多年后,陆续披露的史料表明,这一案件与当时王明等宗派主义者的阴暗和狭隘心理有关。王明等人当时已获知国民党特务在东方旅社密布网罗,与会者随时会有被捕的危险。不久又确有与会者被捕的消息传来,王明等人竟无动于衷。在有人提出应予营救时,王明指示静观其变,让江苏省委和中央都不要插手,他甚至不无幸灾乐祸地说:“这是他们反党反中央搞分裂活动的必然结果,是咎由自取。”在林育南等人壮烈牺牲后,王明仍然毫无悲悯之意,继续向烈士身上泼污水,说他们虽然死了还是要清算他们的错误云云。(据陈修良在《潘汉年非凡的一生》一书中回忆:林育南等被捕后,“大家听到这消息都很着急,只有省委书记王明的态度非常冷漠,说什么这是‘咎由自取’,说这批人是‘反党的右派分子,进行反党活动才被捕的’。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引起大家的愤慨。潘汉年执拗地问他:‘怎么办?’王明这才指着潘汉年说:‘你去调查一下吧!’沉吟一下,他又说:‘此事要同中央商议,省委不要管。’”在相关的《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远东局成员同陈绍禹谈话记录》的文件中,也有当时中共江苏省委给狱中支部书记的指示,赫然写着:“别把反对派列入自己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