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和我有所不同。他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瓦工、木工都干过,比我吃的苦可多多了。桓台虽有“北国江南”之称,但他家里兄妹多,小的时候,父亲几次都想把他送给人家,他哭闹着不走,硬是姥姥出面阻拦,才把他留了下来。
有一天,父亲把张华从外面叫了回来,说,娃儿,你去当兵吧,你和老大都就这么耗着,恐怕将来连个媳妇也找不着哩。这话正对他心思,他把干活的锯子刨子统统交给了师傅,离开了“建筑之乡”。
张华在战斗英雄杨根思部队当导弹射手,他刻苦训练,很快成为部队“优秀技术能手”。每次射击,他都百发百中,因为导弹价格昂贵,他发射的实弹价值百万,慢慢被大家称为“张百万”。
张华不仅是连队训练尖子,也是部队执行大项任务的骨干,京广线铁路电气化施工、河南引黄水利工程等,都参加过,磨炼了筋骨,也增长了才干。
一次部队演习,张华带领战友潜伏阵地“七天七夜”,为部队发起攻击扫清障碍,荣立三等功。他过硬的军事素质得到部队认同,破格提干并入学深造,毕业后分配到军区总医院,在院务部先后担任指导员、干事、协理员。他利用作战部队打下的底子,做政治工作给力,后勤管理也触类旁通,很快就成了政治、后勤工作的行家里手。
我当兵就被分到汽车营,从小拉大锯的双手握上了方向盘。我刻苦钻研心无旁骛,同期学员刚学会驾驶,我已经精通了汽车修理技术。服役期满,由于表现突出,技术精湛,超期服役两年后考入士官学校。第一次参加全区修理技工专业技术比武,一共7个比赛项目,我得了5个第一。人们在惊讶中,从我床头柜里近百种杂志书籍、一本本读书学习笔记中找到答案。求知若渴就是我前进的动力、武器和方向盘。
1995年我由士官直接提干。先后任汽车修理所长、汽车连长、车管助理员、汽车营长、仓库业务处长。有人质疑,这小子进步挺快的,有啥关系?啥也没有。我和张华都是农家子弟,每前进一步靠的都是脚踏实地。
维和的日子艰苦而又漫长,我们数着指头过了一天又一天。离家乡、离部队、离祖国那么远,想啊!2007年元旦,就在中国营地大榕树下,湛蓝的天空飘扬着五星红旗,国内慰问团带来了祖国亲人的来信。晚上,我们开展“爱祖国思亲人”家书共享活动。张华读医疗队那边的,我读运输队这边的。开始我还能挺得住,当读到战士闫振宇爷爷的来信时,我忍不住哽咽失语。我想把信交给张华来读,一看他早已泣不成声。我俩哭,官兵们都跟着哭,眼泪好似长江水,流淌的都是中国心……
那天晚上,大伙散去后,我一人出来散步。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天上有一群大雁在飞。我正苦思冥想,张华悄悄走近我身旁。
“王哥,想啥呢?”
“我想我的老父亲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啊?!我老爸也是今天生日呀!”
“怎么这么巧啊,俺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俺俩的老父亲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啊!”
“敢情,那我们一起为老爹祝福吧。”
风吹国旗哗啦啦,我和他,月光下,在异国,在他乡,共同祝福我们的爹和妈健康长寿!
2007年元旦过后,联合国秘书长驻苏丹特别代表,联苏团最高长官卡齐先生要到中国营地来,为中国队员颁发“联合国和平荣誉勋章”。
这一天,我在布置场地,张华在院子里锯木头,准备举行篝火晚会。大家兴致勃勃正在忙碌,突然“啊--”的一声呼喊,“吱吱”作响的电锯声戛然而止。
我听到喊声感觉不好。大声问道:
“怎么了,张华?”
“我锯到腿了!”
赶过来的医生一看惊呆了。他的左腿膝盖血肉模糊,一条十几公分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张华本来受伤的左腿雪上加霜,他只能在手术台上静静地躺着。思乡心切的他,推迟回国。
临别时,我到病床前,将两只干海参塞给了他。这是张勇大队长老母亲给儿子捎来的,他舍不得吃,分给了大家,我也没有舍得吃,想留着做个纪念。现在我把海参转赠与他,张华没有推辞,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溢出。
那一天,民航飞机从苏丹首都喀土穆机场起飞,几经辗转降落在济南遥墙。
我远远看见他妻子张小红翘首以盼,这位和我爱人一样朴实的农家妹子,并没有盼回来自己的丈夫。谁也没有说出事实真相,只用善意的谎言应付她。维和就会有牺牲,至今已有6名中国官兵永远留在了那里。这位深明大义的农村妻子,只能默默地回家等待。

四
张华是最后一个回国的,回到军区总院仍然做着政治协理员工作。那些同批出国的医生护士见了面,还是亲切地叫他“老黑”。
回来后,我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偶尔通通电话,发发短信,谈工作,谈事业,谈人生。
苏丹维和,已成为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里的蓝天,那里的人民,那里的红土地和茅草屋,还有芒果树和鹳鸟群,常常出现在我们的梦中;苏丹维和,也让我和张华成为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好战友,有什么大事小事公事私事,彼此总是第一个想到找对方倾吐。
2010年7月,我已调到济南军区某车材仓库任主任。没几天,老政委调走了,我听说新来的政委是军区总医院的,但不知具体是谁,迫不及待地给张华打了个电话:
“张华,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呀?王哥。”
“我呀,听说给我们这里配的政委是你们总医院的,你给我打听打听到底是谁?”
电话里半天没有回音。我觉着奇了怪了,一贯心直口快的张华这是怎么了?
张华忽然问我:“你想要谁?”
“我想要你,能行吗?”
“那就是我了,怎么样?”
“别逗了,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还真的就是我了,我来了你难道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