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的战术遵循国内革命战争时的经验:以部分兵力在敌军侧翼做坚决穿插,将敌分割包围,然后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围歼,这就是战后西方战史总结志愿军战法提出的V形作战方式。然而美军机械化部队的攻击和退却速度都远超志愿军的两条腿,由此分割包围敌军困难极大。朝鲜又是一个狭长的半岛,东西海岸相隔不远,双方兵力密集,要切入敌军阵营分割包围,尤其是面对火力占极大优势的联军,谈何容易。
最完美莫过于美军能再次暴露侧翼,孤军深入。根本不相信中国军队参战的麦克阿瑟在小心试探攻击后,面对志愿军的主动示弱、边打边撤的诱敌防御(彭德怀甚至命令在战场上释放部分美军战俘),果然下令让第8集团军和第10军在东西两岸展开了各自为战的所谓“钳形攻势”。
1950年11月24日上午10点,朝鲜北部西海岸美第8集团军的总攻击开始了。40分钟后从东京飞抵战场的麦克阿瑟接到战地指挥官报告,部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记者们说,他们听到第9军军长库尔特少将表示,自己的部队在75英里的战线上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时,麦克阿瑟对他说:“杰克,你可以告诉他们(士兵们),赶到鸭绿江,全都可以回家。我保证说话算数,他们能够同家人共进圣诞晚餐。”
麦克阿瑟坚持认为:“中国军队的参战目的是局部的、有限的,其兵力最多只有7万人左右,所以总司令部认为10月24日发出的'向国境线总追击'的命令没有加以变更的必要。”
这位“二战”中的英雄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坚持了“仁川登陆”,他的冒险成为军事史上的经典之战,他用雄辩和事实证明:他是天才,其他人不过是一群庸人。这让他敢于不向总统敬礼,并用几乎是命令的口气指责总统对他的质疑。他将美国最高军事决策机构参谋长联席会议视若无物,以致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将军评价自己的这位“下属”(却是高过自己的五星上将,布莱德雷只是四星上将)时说:“他总认为我们是一群毛孩子。”李奇微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也曾经说,他建议范登堡将军撤掉不听话的下属(麦克阿瑟)的职务,而范登堡竟然吓得一言不发。即便是杜鲁门总统,在极力压抑自己愤怒的同时,也只能以政治家的城府暂时宣称:“麦克阿瑟是战地指挥官,你挑选了他,你就必须支持他。”
当时麦克阿瑟宣布,沃克的第8集团军和第10军应该继续向中朝国境线追击,以期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返回东京后,他公开发布了给联合国和全世界的公告,宣称“巨大的钳形攻势按照预定计划今天开始行动”,这等于是在战役发生前向对手公开了自己的全部计划。
战后,所有西方将领和军事研究者都认同,中国人是隐蔽和土木作业的天才,因为在人类战争史上,如此的隐蔽能力可以算是不折不扣的奇迹。经过“二战”洗礼的美军具备先进的侦查技术和经验,在和日军的作战中,美国空军情报人员甚至能够通过航拍照片上的斑点判断对方火炮的数目,通过吉尔伯特群岛便坑的数目算出日军兵力,误差在20名之下。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战斗集体,除了吃苦耐劳,内心充满保家卫国的战斗热情,在国内战争时发展起来的土木作业能力被西方战史专家多次强调。南朝鲜史料曾提到,南朝鲜军队对一个志愿军刚刚占据的阵地猛烈炮轰却毫无效果。最后发现,志愿军战士竟然在24小时内,一边作战,一边构建了深达2米、绵延复杂的地下工事。
隐蔽是保存自我的一方面,要进攻敌军则必须有极强的机动能力。美国史料说,中国军队的机动以军为单位实施。许多军以16~19个夜晚的连续行军行程可达450~500公里。据说有的师在山间乡村路上18个夜晚顽强地行程518公里,这对西方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由于美军拥有绝对制空权,志愿军的行军只能在晚上19点到次日凌晨3点,日复一日地行进,平均每小时要在没有丝毫灯光的寒冷雪地行走3.6公里。
与此对照,美军离开汽车和公路便难以行动,以至于李奇微到任后在给科林斯将军的一封信中指责美军:“我们仍然紧抱着卡车运来的物质享受品而不放。因此,我们只能死死依赖公路。我们的步兵大都丢掉了美国军事史上可尊敬的先人们的才干。”李奇微陈述部队面临的困难说:“……除非你不仅从空中而且从吉普车上看见地形,否则就难于想象作战的困难。”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手却想尽办法办事”,而所依赖的,不过是“人力搬运并利用各种当地的运输工具--牛,骆驼,马和两轮车”。
无论是美军第5航空队还是亲自前往鸭绿江附近飞行的麦克阿瑟,在北朝鲜上空看到的,都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荒凉的大地,而它正掩护着数十万渴望一场大战的中国军人,以完成一次史上最大规模的伏击战。
第二次战役:美军史上最远的败退
麦克阿瑟麾下被称为“猛犬”的第8集团军军长沃克将军并没有丧失战场的嗅觉。这位当年巴顿将军的参谋长在第一次战役中就嗅到了不妙的气味。对于麦克阿瑟的这一番“我来、我见、我征服”的恺撒式宣言,他不屑地说了两个字:“扯淡。”当然,是在这位五星上将返回东京的飞机离开跑道后。沃克不仅仅只是在下属和惊讶的记者面前小小宣泄一下,他旋即前往美军第24师师部,命令前线的先锋团团长,只要“一闻到中国炒面味,马上撤退”。
长期在第一线作战的沃克认为,第一次战役过程中中国军队参战的情报并非空穴来风,他不惜违抗军令,将麦克阿瑟全线进攻的命令改成了一次试探性进攻。麦克阿瑟的圣诞攻势由两部分组成:沃克第8集团军和南朝鲜部队在西部,阿尔蒙德第10军和南朝鲜部队在东部。这个在地图上气势磅礴的钳形攻势,却有一个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联合国军”东西部队之间有日益扩大的缺口。
这是由于朝鲜半岛的特殊地形所致。朝鲜半岛中部险峻的山脉好似半岛脊梁延伸南北,尤其北部盖马高原和狼林山脉,极难以通行,更不用说机械化的联军部队。在平壤-元山一线,半岛宽度约200公里左右,但一过此线,北朝鲜国土突然像一把折扇张开。“联合国军”从清川江-咸兴一线发起最后的追击时,战线宽度为270公里,到了鸭绿江和豆满江形成的国境线附近,则突然延伸为765公里。这意味着“联合国军”接近中朝国境时,正面战线已经增加了3倍。如果不增加兵力,第一线军力密度就下降到了最初的1/3,部队之间缝隙越来越大。
“联合国军”兵力分散的另一个原因则是轻敌。仁川登陆后,美军从釜山反攻到“三八线”只用了不到两周时间。越过“三八线”后,美军没有发现想象中的平壤保卫战。在熙川,美军曾缴获北朝鲜人民军28辆还没有运走的坦克,由此判断人民军已经基本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这的确是事实。于是美军以半数兵力继续进攻,其余兵力作为攻克地区的守卫,一部分作为机动。
日本陆战史研究会编纂的《朝鲜战争》史料记载,“联合国军”本来包括美军7个师、南朝鲜军8个师、英军1个旅组成。由于相信不会遇到太多抵抗,第一线只有美军2个师、南朝鲜5个师和1个英国旅。换言之,在最前线的“联合国军”兵力只占其全部兵力的一半。从整个战略考虑,当时美军的意图是迅速抵达中朝国境,造成北朝鲜已经灭亡的事实,这就像此前北朝鲜想在釜山把美军赶下大海造成的既成事实一样。《朝鲜战争》记载,华盛顿当时已经在考虑如何经营朝鲜和防卫西欧的问题了。
兵力不足,加上地形的分散,导致“联合国军”西线第8集团军和东线第10军之间出现了一个宽达30多公里的山地缺口。《朝鲜战争》史料记载,此时联合国军东西线“彼此完全失去联系”。回顾第二次战役的开始,美军战史点评说:“即便是一个西点军校刚毕业的学员,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美军的漏洞还在扩大!由于西部沿海第8集团军前进迅速,其右翼南朝鲜第7、第8师却进展慢,于是战线在不均衡运动中逐渐倾斜,无形中更拉长了防线长度。彭德怀期待的完美战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