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历史学家亚历山大·贝文曾评价说,朝鲜战争是“民族意志重大冲突的竞技场”,这或许是解释它对于中华民族价值所在的最好角度。抗美援朝战争是为了帮助邻国免受入侵,也是为了中国的自身利益。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下,中国军人在这个半岛留下了代价高昂的血,但他们不仅收获了无可争议的胜利,更一举改变了颓丧的民族精神。朝鲜好像古罗马的竞技场:角斗士因胜利而得到自由,中国因抗美援朝的胜利而捍卫了自由,迄今已经享受了60年的和平。
“命运之日”:南朝鲜先头部队的覆没
1950年出现了朝鲜30年来最干旱的夏天,入秋后的干爽晴朗,到了10月24日却突然变得昏暗。寒流侵入导致突然乌云密布,寒风乍起,从清晨开始,朝鲜西北部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裸露的山岩上披上了一层白霜。
由于仁川登陆突然改变朝鲜战局,当时几乎全世界都认为,战争即将结束了。美国第8集团军的官兵们准备在11月24日感恩节时返回东京吃火鸡,而认为即将一举武力统一朝鲜半岛的南朝鲜最精锐“首都师”第1师官兵则迫不及待想看到鸭绿江水。南朝鲜战史《朝鲜战争》说,第1师此时向所属各团颁发了攻克平壤先锋奖状和奖金。由于进展太快,他们甚至还穿着夏装,“沉醉在攻克平壤后的兴奋中,置身于完成国土统一的使命感中,因而士气更加高昂”。南朝鲜第1师的最终目标是鸭绿江中游的水丰大坝,为此,他们“发起了最后一次追击”。
这场本来与中国无关的朝鲜战争,美国总统杜鲁门决定迅速干预的同时,命令第7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粗暴干涉了中国内政。在仁川登陆后,美军又不顾中国多次警告,轻率傲慢地越过了“三八线”,向中朝国境鸭绿江进军。战后美国的史料中,有一系列对此政治误判的分析,但在当时美国远东最高军事指挥官麦克阿瑟心里,中国这个在他看来尚弱小的国家的抗议实在无足轻重。 其实,在当时美国总统杜鲁门和麦克阿瑟于威克岛会晤4天后,也就是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0军已经通过安东(今丹东)两座日本人修建的铁桥抵达鸭绿江南岸。第29军、42军等精锐部队也已经从7个渡口分别渡过鸭绿江,出现在江南的山地林海中。在是否出兵朝鲜的讨论中,毛泽东等领袖最终确定,绝不能让美国部队陈兵中国的家门口。中国出兵朝鲜是毛泽东等中国领导人深思熟虑的结果。这既不是象征性的示威,也不仅着眼于抵抗,而是决心要在家门口打败美国人。
毛泽东和彭德怀最初的计划是在平壤以北熙川、长津一带寻机歼灭两个南朝鲜师,但由于当时北朝鲜人民军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导致美韩军队向北推进过快,无法占据预设阵地,只能在更北的云山一带布下口袋,“把敌人引到对我有利的地形上来打”。志愿军统帅彭德怀的作战思路是,以部分兵力钳制朝鲜半岛东线的“联合国军”,集中主力于西线,待击溃西线“联合国军”右翼战斗力较弱的南朝鲜部队后,迂回包抄美军,争取吃掉成建制部队。要实现这个大范围迂回包围计划,核心就要做到隐蔽、突然,让敌军进入到包围圈内。
数十万大军在北朝鲜林木稀疏的山地平原上,既要迅速运动,又要隐蔽,这在西方军事人员看来是不可能的事。中国军队没有飞机,既不能避免对方空中侦察,也不能阻止美军狂轰滥炸,唯一的方式就是在夜间行军。第一批入朝的志愿军38军副军长江拥辉在战后回忆,38军过江后,114师的第一顿饭就是在风雪中吃的,“雪花像白糖撒进碗里,这顿饭吃得里外透心凉”。部队住宿则绝对不能住房子,因为敌机一来,村庄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10月25日上午,南朝鲜第6师2团先头部队进入志愿军40军118师354团阵地。此时该团电台却发生故障,无法与师部联系。如果此时发动攻击,将会过早吓跑后面的敌军,但将敌军放入再打,敌军前进路线正是118师师部,而那里对敌军接近一无所知。
40军前身是第四野战军3纵,曾参加过从四保临江到解放海南岛的一系列战役,被称为四野的“旋风部队”。这些身经百战的中国军人在国内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和积极主动的作战作风,入朝后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自信。为了全数包围敌军,354团决定将南朝鲜部队先头部队放入伏击圈。结果,战争的最早一枪竟然是南朝鲜部队打响的--他们发现了对此一无所知的118师师部人员。毛泽东和彭德怀精心设计的抗美援朝第一场战役,就在这样不期而遇的意外中打响。
于是,1950年10月25日这一天,被西方国家战史称为朝鲜战争中的“命运之日”。第一枪打响后,118师354团在射出第一阵弹幕后,摧毁了南朝鲜军的汽车,堵住了南朝鲜军撤退的退路。
在这支南朝鲜部队中有一名美军随军记者叫约瑟夫,他对突然爆发的战斗做了如此描述:“在几分钟内,全营就伤亡惨重,750人中有350人被击毙、击伤或俘虏。”
南朝鲜战史在战后声称,志愿军的特点是“战斗中吹喇叭敲锣,采取上个世纪的作战方法”。但就是这些被称为只会“上个世纪作战方法”的志愿军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开始在北朝鲜的山林、稻田、村庄和公路上追赶溃散的南朝鲜军队。南朝鲜战史由此只能哀叹:“悲痛哉!曾在鸭绿江畔洗刷刀枪的英勇将士们,最终也未能从这狂风恶浪中冲出来。”只一上午时间,南朝鲜6师2团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连了。
第一次战役:“联合国军”从云山到清川江的败退
10月25日,从西线的云山到东线的长津湖一带,志愿军各部和“联合国军”都展开了全面交火。前线的南朝鲜军突然遭遇惨重伤亡后纷纷发回报告:中国军队参战了!
但当时志愿军的对手们并没有迅速接受这一事实--自仁川登陆以来,“联合国军”还没有遇到过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即便“联合国军”在战场上已经得到了情报:“在云山北面和西北面的山地,埋伏着约1万中国军队;在东北方的熙川方向,也有大约1万人在行动。”但他们仍不相信一个多世纪以来国门洞开的中国此时会与击败了日本人的美军对抗。美国远东部队高层都是信奉武力说话的军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有人甚至指责下级官兵反映的这种情报是“因前进迟缓而胡说八道”。
10月26日,南朝鲜第1师在志愿军已经包围云山后报告说:“交战中的敌人,我们认为肯定是中国军队的1个师。”但美国第8集团军当时的情报档案坚持认为:“没有证据证明中国军队已经正式参战。因为不管怎样,丝毫没有中国公然介入的征候。”
麦克阿瑟的情报处长威洛比由此在战后被研究者戏称为朝鲜战争中“最乐观的人”。当时他认为,战场上出现一些中国志愿人员并不奇怪,中国人最多不过5000人,这和中国大规模出兵完全是两个概念。麦克阿瑟和他的司令部由此依旧解读为“那不过是北朝鲜部队中的中国籍朝鲜士兵”。他们更乐于将仓促的败退归结于南朝鲜军队的战斗力上:“韩国第2团在同中国军队的首次遭遇战中,缺乏击破敌人的意志和决心,有90%的官兵遗弃装备四处逃散就证明了这一点。”美国人甚至认为,这是由于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国的附庸国,“韩国对中国人有潜在的恐惧心理”。
战后西方人认为,美国忽略了中国的一系列公开警告,是导致他们幻想战争即将结束并遭遇最初失败的根本原因。正向鸭绿江挺进的美军第8集团军内部当时都认为战争即将结束。10月22日,抗美援朝战争即将爆发的前3天,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甚至建议麦克阿瑟把向朝鲜调运的全部弹药运回日本仓库,因为“弹药已经足够满足此后的作战需要”。美军甚至开始取消未付款的弹药的订货。《纽约时报》在社论中说:“只要在朝鲜国境线不发生突发事态,军事行动已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