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共产党人是有好感的,他读过毛泽东的一些著作,亲自在武汉珞珈山听过周恩来的演讲,还同叶剑英等有过交往,都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向他叙述我在北伐战争中接触过的叶挺、蒋先云等共产党员的事迹,介绍党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都引起他很大的兴趣和赞誉。不过这个时候,他还看不清楚共产党的力量,因而,思想上仍在仿徨之中。”
抗战结束后,吴石奉调南京,任国防部史料局局长,并受吴仲禧之托,协助他也调来南京任国防部监察局监察官。吴仲禧可以利用这个职务,借着视察部队之便收集1947年到1948年之间,国共内战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吴石甚至主动创造条件,协助吴仲禧取得军事情报。吴仲禧写道:“1948年夏天,我以国防部中将部员的职衔派往徐州剿匪总司令部服务。这时正值淮海战役的前夕,我在广州接到命令后及往香港找潘汉年、张唯一、刘人寿请示,他们对我新的任命极为重视,要我尽力在前方收集情报。我到南京后见到吴石,吴石说:'徐州剿匪总司令刘峙的参谋长李树正是我的学生,我再给你写封介绍信带给他吧。'于是,他就亲笔写了一封很有份量的信,说我是他多年的同窗、同事、挚友,请李多加关照,并给予各种方便。
几天后我到徐州时,正好刘峙、杜聿明都到前方视察了,参谋长李树正出来接待我,见了吴石的信对我格外客气、殷勤,一再说我这样大年纪,天气这样热,前方又这样乱。要我用书面报到就可以了,何必这么辛劳呢?我说,国防部要我来看看,了解点情况,好回去汇报,李硬安排我休息两天,才亲自带我到总部的机要室看作战地图。我见二万五千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详细标明了双方部队的驻地、番号、兵种等,把东起海州、西至商丘的整条战线的行事反映地清清楚楚。当时因有李在旁陪同,我只能默记一部份,就说有空还想来看看,李满口答应。第二天又派出一个参谋来带我去机要室,我趁参谋外出时,把主要的部署都用笔记下来。这时我急着把情报送出去,就拖病说要回南京就医,李树正又爽快地同意了,并代刘峙正式批准我回后方。我车到南京就没有停留,立刻到上海把情报向潘汉年做了口头和书面的汇报。这次任务的完成,如果没有吴石的有力介绍,没有李树正按照吴石的嘱托做了种种关照,是不可能这样顺利的。”
这里可以看见,吴石暗助中共开始于1948年春夏之间,并非他在被逮捕后所称的1949年春,也由于他的位阶甚高以及国民党军政体系的松散,吴石起的作用自不可轻估。1949年春,吴石在广州与吴仲禧敞开来谈,明说国民党大势已去,他早已不想跟它走了,只是自己决心下得晚一些。而且,他已与中共华东局直接建立联系,同意提供重要军事情报并策反国民党军队。
1949年6月,吴石去台湾之前与吴仲禧见了最后一面。吴仲禧写说:“他告诉我,福建绥靖公署已经结束,他已被调任国民党国防次部次长,要到台湾去。我曾请他考虑,到台湾去是否有把握,如果不去,也就此留下,转赴解放区。他坚决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下得太晚了,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现在既然还有机会,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他接着说,为了避免嫌疑,他的夫人王碧奎和两个小儿女也要去台湾。留下大儿子韶成、大女儿兰成在大陆,虽已作了安排,还请我在必要时给予照顾……
吴石赴台后,我一直没有得到他的音讯。直至广州解放初期,华东局方面派人来对我说,吴石的工作已由他们取得联系,我才放下心来。不料几个月后,突然从香港报纸上看到吴石被公开枪决的长篇报导,不胜震惊,惋惜和哀痛。”由国共两边的纪录中,我们看见一位怀才不遇的中华菁英在混乱时代中的不幸情况,他真正的渴望是报效国家,一展长才。即使在古代,将相良才在曹营和汉营之间游走,亦非怪事,无论当时的领袖或后世史家也都有雅量接受这种现象,甚至有原为死对头献策的贼人,因爱其才而不计前嫌引为心腹者,如管仲之于齐桓公、魏征之于唐太宗、耶律楚材之于成吉思汗等等,不紧无损统治威信,反而奠定了一朝兴隆,成为佳话。然而到了现代,战争机器的精进,意识型态的绝对化和组织系统的严密,使得民族内战中的敌我划分甚至远较过去残酷,仇恨宣传下的滥杀不仅是冷冰冰,甚至还染上了嗜血的热情。
对历史作出公正的反省与道歉
以上就是“省工委会案”和“吴石案”中三个代表性人物蔡孝乾、吴石、朱谌之的相关史料记录,他们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相关的同志纷纷死于枪下。时间大致上是从1950年仲夏开始,此时韩战爆发,美国航空母舰驶入台湾海峡,在台湾和大陆中间画出一条线来,国民党在台湾的统治地位从此确立,对政治异己也利用此时机快速、残酷地处置。
6月开始,一批批的被捕不屈的地下党人和左派青年被押至马场町处决,亲属被吓得不敢出面领尸,无亲属者则一并处理,草草埋在台北近郊的六张犁公墓的小角落,仅立着一块块刻上名字的小墓碑。由于无人闻问,40余年间已是荒烟蔓草,直到93年在偶然的情况下才重见天日,由昔日幸存的同志和友人组成受难者协会,协助整理墓地,并定期举行祭祀活动。
日前,由于台北市政府计画将墓地重新规划整修,盖成具有历史教育性质的公园。恰巧笔者陪同市府官员前往勘查墓园时,一位大陆来台的“新华社”记者闻讯前来采访,不过她对墓地的历史背景不甚了解。我告诉她:“这里埋了很多被枪毙的共产党人。”她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不知如何问话。
这里必须提到一项重要的历史背景,日本统治台湾的半世纪中,台湾知识青年在世界性社会主义革命的思潮下,亦曾发展出左翼的力量,并且在殖民背景下成立隶属于日本共产党的台共组织,不过日本政府毕竟不同于国民党政府,他的军事机器强大得多,社会统制也严密得多。因此,日本政府对日共采取全面镇压时,台湾共产党几乎瞬间瓦解。日本投降后,由中共中央派遣回台的台湾籍干部长年在大陆参与革命工作,跟家乡已有隔阂,对于台湾在日本殖民近代化下的社会状况也需要时间学习。因此,省工委初期的工作只能联系旧台共份子,在原宗族亲属中拓展关系以及拉拢抗日知识菁英。总体而言,省工委发展最成功的新生力量仍是高等校院的知识菁英,不过在工农群众中,党的力量仍然脆弱。
1947年1月,省工委接获中共中央的指示,针对发生在大陆的沉崇事件,在台北发动议场大规模的反美示威。不过一个月以后的“二、二八事件”突然卷起全岛性的民变,省工委却采取静观其变的政策,只有个别的党员如谢雪红和张志忠投身领导群众抗争,这多少反映了省工委对局势的掌握并不精确,应变能力也不足。
蔡孝乾的叛变与地下党的瓦解
的确,“二、二八事件”使得国民党政府失去民心,中共在台党员人数激增一倍,近九百人左右,但这并不意味着党的战斗力也跟着提高;相反地,1949年10月31日,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由“光明案”与“基隆市工委会支部案”中获得线索,先将陈泽民逮捕,再根据其供词,于1950年1月29日将蔡孝乾逮捕。
令人颇感遗憾的是,曾参加过长征的蔡孝乾在一周内就彻底变心,供出所有的名单资料,造成其它包括领导干部在内的400多名党人被逮捕,情况极为惨烈,供出名字者活命,坚不吐露者则送往马场町刑场。
有关早期政治案件的最重要纪录是台湾情治单位编印的内部教学材料“历年破获匪党组织叛乱案编录”,这是前保密局局长谷少文少将于90年代初向社会公布的,内容记录每一个案子的缘由、经过和检讨,十分详实,成为每一位研究台湾政治史的人必读的资料。
这份文件将“蔡孝乾案”列为档案文号“44901-444048”,其中“对本案之综合检讨”即直指:“...共匪各级组织基础与忠实程度,均不够坚强,一经破获追捕,即全面动摇,终至瓦解。...台共与共匪中央,缺乏直接联系,与匪华东局联系,亦时断时续,迄'台省工委会'颇获时止,其电台尚未建立,即可概见。...匪党在二、二八事件中,所领导之台中谢雪红部,及嘉义之张志忠部,因无法联络配合,又互存依赖心理,各自为战致遭全部覆没。而军事干部缺乏,部队未经政治教育,工农群众毫无斗争经验,均属失败之主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