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把我送下楼,天黑了,我沮丧的走着,想起省作协这院子,大神云集,原来是军阀高桂滋的公馆,西安事变时羁押过蒋介石,脊背上一个劲儿冒凉气。
人怕啥偏偏遇见啥,往后的日子里,经常在各种场合碰见陈老师,他偶尔会问一问我进展如何,我总是设法讲述自己的努力和辛苦。陈老师只是听着,一副不问耕耘,只问收获的淡然。我常常说到最后,就只剩下了支支吾吾。后来,就有点儿怕见他,怕他问起,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怕他不问,老怀疑是不是已经有人截胡。发展到一看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心里打怵,一听见他说哪家影视公司又找他了,就心如刀绞。陈老师总是一脸淡然,皱纹深刻。记得有次省上开会,总共就二十余人,一进会场,就看见陈老师大马金刀的坐着,抽着他的黑杠子,我竟然借上厕所悄悄地溜了。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年。
2010年10月,金秋送爽。《白鹿原》电视剧的立项批文下来了。第一时间,我给陈老师打电话。陈老师不相信,你甭哄我老汉,把红头文件拿来。我说现在没有红头文件了,广电总局只在网上公示。他仍然不信。我说,陈老师,你不信我,没问题,你找个你信任的人,上网查查,如何?
晚上,陈老师电话来了。俺俩在长安一号找了个小包间,要了一瓶红酒,点了几个小菜,他很高兴,说十年了,你终于胜利了,过程能写一部长篇小说了。我也让陈老师教乖了,直奔主题,说版权咋办。他笑了,我说话算话,版权至今我谁也没签,你批下来,以后我就只认你了。我问他对改编有什么意见,应该注意些什么?对人选有什么建议。陈老师说,小说写完,我的事就完了。发表到社会上,那就陈忠实是陈忠实,白鹿原是白鹿原了。咋改,找谁改,那是你的事了。那天我们聊得很高兴,说了很多,说什么记不准了。我只记得陈老师满脸的皱纹都开了,慈祥的像个菩萨,还有,就是第一次感到,涩涩的干红,滋味那么隽永,好喝。
编剧申捷读了上百本书,又在白鹿原上转了半个月,做好了准备,想和陈忠实谈谈。陈老师很有意思,约他时,他总是说,咱找个中间点,都不远,你跑一半,我跑一半,于是我们又约到了长安一号。他俩坐在一张三人沙发上,一人靠一头。申捷圆头圆脑,像打足了气的皮球,说到创意就眉飞色舞;陈老师稳稳地坐在那里,像半截老榆木根雕,不紧不慢,让人想起《哈利波特》里面的老树精。陈老师谈了人物的想法,他们的原型,谈了他没有展开写朱先生只身退清兵的遗憾,黑娃的人物原型的命运等等。聊得很惬意,临走,我背过申捷,问陈老师,感觉咋样,陈老师又是淡然一笑,这是你的事,甭问我。临了又补了一句:我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