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贾樟柯在汾阳拍《小武》,那时的韩三明对电影“完全没概念”,直到2004年才买盗版碟看了表哥的这部成名作。1999年,贾樟柯找到韩三明演《站台》,剧中的角色似乎是为三明量身定做:一个话不多的矿工,为了给妹妹挣学费而下矿挖煤。由于本色出演,贾樟柯干脆连名字都不改,就把这个角色叫韩三明,而在其后的《世界》、《天注定》以及近期上映的《山河故人》中,“三明”成为贾氏电影的一大特点。
《站台》里有场戏,韩三明追着一辆远去的拖拉机,然后亲手把下煤矿挣得的五块钱交给崔明亮,叮嘱他交给自己在外读书的妹妹,说完转身走回大山,走向煤矿。“我惊讶于表弟的脚步,沉稳,坚定,走回到他残酷的生存世界中。拍摄时我俩如此靠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的节奏,还有他的尊严和自信。”贾樟柯事后如此评价三明的表现。
真正让贾樟柯对韩三明刮目相看的,是《三峡好人》里的一个场景。韩三明饰演的三明从山西前往重庆寻找十多年前买来的妻子幺妹儿和女儿,片尾他终于找到幺妹儿,并承诺回乡下煤矿挣钱以“赎”妻子回山西。他与妻子有场对白,妻子问他:“十多年了你怎么现在才来?”贾樟柯当时给三明的台词是“春天时,煤矿出了事我被压在底下,我想等我出去了,就去找你们”,但韩三明后来看完剧本说:“为什么这段话非要讲出来呢?我在矿底下的情况所有人都了解,如果全部讲出来就显得小了。如果不说出来,不说话,感觉就很大。”后来的电影中,韩三明面对幺妹儿的问话果然一言不发,但获得了一致好评。
“韩三明非常了不起,他演出了一个好人应有的‘厚度’。”诗人欧阳江河说。贾樟柯的高中同学张晓东说,三明是绝对的汾阳好人,他生在汾阳长在汾阳,对这里有感情:“三明话少,中国大多数底层的好人都寡言,他们只会默默地像三明一样为生活付出,懂得忍耐和承受。”
韩三明倒并不认为人有好坏之分,“只不过是在特定情况下的表现不同”。但他十分赞同诗人西川的观点,西川认为,中国大部分好人的生活都处在“不饱和状态”中。韩三明的“下煤矿”经历,其实就是汾阳乃至山西煤炭发展历程的个体缩影。但他的电影之路又像是一个独特案例,对所有山区青年来说并不具备可复制性。
“我相信他们里面肯定有另一个影帝韩三明。”
“其实你努力一下,也是很有潜力的。”韩三明对刘俊说。
“努力?现在过得去就可以了。”
从汾阳城区重新上车后,韩三明和刘俊聊了起来。韩三明说,像刘俊这样30岁出头的小伙子在汾阳、山西乃至全国都有很多,他们有自己的天赋,只不过一是自己没发觉,二是就算有才能,也很难找到好的平台和上升渠道。
“有一次我去汾阳一个大排档吃饭,听到一个传菜的小妹在谈论电影,这部拍得怎么样,那部又可以在哪里改进,我觉得农村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很多时候好苗子没人去发现。”
他认为农村人只有“拼”,才能闯出一片天。他参演的电影《天注定》,海报标语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拼命”。韩三明认为大部分农村人只有拼了命,才有实现自己抱负的可能。
但现实是,影帝也曾经别无选择。那天大雪夜的酒桌上,韩宏在席间告诉我:“2007年汾阳当地一家煤矿爆炸。当时我们还和贾樟柯一块儿喝酒呢,贾樟柯一听立刻呆住了,两眼发直。我们都知道他在担心三明,出事的煤矿就是三明平时去的那个。当时我就在想,如果韩三明不认识贾樟柯,没有演那些部电影,他现在会在干什么?”
“在农村,你有想法,你有主意,但你无处宣泄,无处施展。被挖掘出电影天赋前,三明只能去下煤矿。三明有实力,也很幸运,但是那些有实力没运气的底层青年呢?面对现实,他们就像刘索拉小说里写的那样,‘你别无选择’。”韩宏说。
冬日里的韩家垣人迹寥寥,的士飞驰而过,倏尔打破村里平日惯有的沉寂。三五村民拾掇完苞米回家,驻足在路边向“闯入生活”的的士和车内的外来者张望。“我相信他们里面肯定有另一个影帝韩三明。”望着窗外,韩三明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