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窥测穆罕默德二世的弯刀会挥向何方,在一次与属下的欢宴中,他曾说道:如果我的胡须知道我的(军事)秘密,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拔掉。也没有人胆敢对他的征讨提出不同意见,在君士坦丁堡战役的关键当口,重臣哈利勒·帕夏提出暂缓用兵的建议,结果哈利勒的脑袋被当作泄密的胡须给拔掉了。
无需赘言,在欧洲人尤其是东地中海人眼里,与穆罕默德二世生活在一个时代,就是一场梦魇。这位苏丹的勃勃野心就是制造梦魇的素材。每一座尚未沦陷的欧洲城市,都在传说着君士坦丁堡被攻克后的可怖情景,那些被杀戮的老人与孩子,那些被贩卖为奴的妇女,那些沦为废墟的建筑。但传说多半是传说,城陷之后,人并未被杀绝,建筑也并未全然毁弃。恢宏的圣索非亚大教堂今犹在,只是四周加建了宣礼塔,改成了清真寺。
事实上,简单地将穆罕默德二世视作文明破坏者,是对“世界征服者”这个头衔的轻慢。穆罕默德不够仁慈,但也算不得嗜血狂人。
关于此人,史家的两处重笔令人印象深刻,一是宗教信仰宽容者,二是文化事业赞助人。因为穆罕默德二世,君士坦丁堡东正教会得以存活,牧首职位得以保留,他还命人将许多东正教文献译成突厥语。因为穆罕默德二世,奥斯曼帝国建立了最初的一批学校、图书馆和医院,颁布了第一部法典。当然,也因为宽容和文艺,穆罕默德二世招致了奥斯曼传统势力的憎恨,这也为他的死埋下了伏笔。
1479年,在经历了十六年战争之后,穆罕默德二世迫使威尼斯共和国签下《君士坦丁条约》,条约有个附加条件:要求意大利人选派一位最好的画家去伊斯坦布尔——苏丹对西方油画“法兰克式”的透视技法痴迷不已。急于息事宁人的威尼斯总督欣然从命,他派出了威尼斯画派的奠基人雅各布·贝利尼的长子詹蒂莱·贝利尼(他有个更有名的弟弟乔瓦尼)。
詹蒂莱·贝利尼到伊斯坦布尔之后,不辱使命,创作了大量精美的宗教壁画。但这些壁画在奥斯曼传统势力看来,都是些淫秽的垃圾。好在穆罕默德二世对詹蒂莱信任有加,还在意大利人聚居的加拉塔区为詹蒂莱建造了豪宅。1480年,为了报答恩主,詹蒂莱为苏丹画了一幅笔法细腻的半身侧面肖像。画面上方是一座金色拱顶,顶端放置皇冠,画面下侧窗台上搭着一块饰有华贵珠宝的挂毯,正中央是身着深红罩袍,头裹白色头巾的穆罕默德二世,他的脸上有着轻易就能察觉的疲惫、不安和憔悴。
这是世界征服者的最后一幅肖像。
次年五月,在远征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的路途上,穆罕默德二世暴毙于伊斯坦布尔以东50公里的盖布泽,享年不过49岁。盖布泽,亦是上古时期另一位世界征服者汉尼拔的驾崩之所。据说,穆罕默德二世真实死因是波斯裔御医下毒,而幕后指使者是穆罕默德二世的儿子巴耶济德二世。穆罕默德二世的死,让整个基督教世界长舒了一口气。有趣的是,巴耶济德弑父的动因是作为奥斯曼传统势力的代表,他无法容忍穆罕默德二世对异教徒的宽容。
(作者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