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本故事纯属虚构。这个与现代读者所熟悉的《忏悔录》故事截然不同的“奥古斯丁”,不过是牛津大学荣休教授福克斯在他最近出版的大作《奥古斯丁:从转变到忏悔》中假设出来的形象(RobinLaneFox,Augustine:ConversionstoConfessions.NewYork:BasicBooks,2015;以下简称《从转变到忏悔》)。
正如福克斯所说,从来没有任何异教徒写出过这样的祈祷文,古往今来也没有任何基督徒的作品能够与其媲美(p.7)。正因为如此,至少一百多年来,在奥古斯丁的一百余种传世著作中,《忏悔录》都是现代学者研究的最多的一种。对于罗马读者来说,要想通读奥古斯丁的全部著作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Possidius,VitaAugustini,18.9);对于现代学者来说,要想读完关于《忏悔录》的研究文献也是不太可能的。
一个多世纪以来,《忏悔录》研究已经经历了三次高潮: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哈纳克(VonHarnack)、阿尔法里克(ProsperAlfaric)等学者质疑了《忏悔录》故事的历史真实性,怀疑奥古斯丁在公元386年的米兰只不过是皈依了新柏拉图主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大学者库塞尔(PierreCourcelle)在奥古斯丁研究中发起了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语出奥唐奈[JamesO’Donnell]),断言奥古斯丁在386年所皈依的是深受新柏拉图主义影响的基督教;八十年代以来,“虚构派”与“真实派”进行了反复的交锋,使我们对于《忏悔录》的可信程度有了更平衡的认识。1992年,奥唐奈的《忏悔录》校勘评注本在牛津出版。该书系统地总结了以往的研究,堪称集大成者,成为此后的奥古斯丁学者的案头必备。经历一个世纪的跋涉,抵达这个学术高峰之后,《忏悔录》研究还能朝着哪个方向继续挺进,“更上一层楼”呢?
令人惊讶的是,最近七八年内,关于《忏悔录》这种早已经历过数以万遍的批判性阅读的古代著作,若干不容错过的新研究又接二连三地问世了。其中,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以下三种。其一是多贝尔的《奥古斯丁的思想转变:从柏拉图主义到基督教的旅程》(BrianDobell,Augustine’sIntellectualConversion:TheJourneyfromPlatonismtoChristianity.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9)。多贝尔对《忏悔录》进行了十分深入的文本细读,提出了一种新的思想史解读:该书卷七所叙述的其实不是奥古斯丁在米兰时期(约384年秋至386年夏)的思想变化,而是他从386年到395年的思想发展;因此,直到395年左右,他才摆脱了福提努斯(Photinus)的异端,真正在“思想上”皈依了基督教。
其二是贝东的《奥古斯丁的摩尼教悖论(第一卷)》(JasonDavidBeDuhn,Augustine’sManichaeanDilemma,I:ConversionandApostasy,373-388C.E.Philadelphia:UniversityofPennsylvaniaPress,2010)。贝东所计划的三卷本大工程,其主题就是除了“天主教的奥古斯丁”,还有“摩尼教的奥古斯丁”。“三部曲”的第一卷以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时期”为限,其基本观点为奥古斯丁是摩尼教的“背教者”,他是在外部政治环境的压力下背叛摩尼教的;奥古斯丁把后来十年的思想发展注入了《忏悔录》的故事,因此真正的“转变”不在386年的米兰花园里,而是在此后的年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