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美姑前的那个晚上,俄木尔坡带我们去拜会他的另一个朋友,比子说洛。说洛在美姑县城的邮电局工作,是一个很温和客气的人,拥有一个很普通的和美家庭,有美丽的妻子,刚出生的孩子。刚到他家时,我和王远凌还有些拘谨,毕竟是新认识的朋友,不太知道能说些什么。随后发现他家古旧的布沙发后面靠着一把吉他,大家的话题一下子聊到了音乐。话匣子打开了,气氛热烈起来。
主人邀我唱歌,我弹唱了一首《离家的路》,是齐秦很早期的一首歌,简单地诉说一种离家又盼归的心境。主人立即显得很感慨,甚至有些激动。原来,说洛在多年以前曾是演唱组合“彝人制造”的一员,该组合在当地小有名气后,大家还一度离开家前往北京闯荡,住地下室、找机会,去熬那成名前最艰苦的岁月。可后来,因为说洛的家人不支持,硬是把他从北京叫了回来。
难怪说主人如此激动,因为音乐。那晚,我们猝不及防地被共同摁进一个旧梦。
回到老家的比子说洛便在县里的邮电局上班,再后来娶妻生子。每月几百块收入的安稳日子,已经与其他家庭没有任何两样。那些过去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容易被开启的话题了。周围没有搞音乐的朋友,他与埋在深处的回忆之间只有一把不怎么触碰的吉他。言谈中,看得出主人的情绪是复杂的,有激越的兴奋,也有暗暗的叹息。我也同他一样,有过一段已经死掉了的音乐之梦,对于这种复杂的情绪特别能理解。这世上让我们发生改变的理由很多,毕竟,离开了那条曾经无限喜欢和向往的道路。一切理由褪去,现实落在了眼前的平静中。所以其中滋味,我完全知道是什么样的。
贾樟柯说,“放弃梦想比坚持梦想更难”。终于,曾经的梦在一个十分不期的寒夜突然造访,现世安稳被往日的游魂撞个正着,并当面诉说衷肠。
在场的另一个激动不已的人是王远凌,他第一次听我拿吉他唱歌,也为主人的命运深深感慨。后来他说,说洛面对梦想,曾经是有机会的,已然放飞却又被收回,实在可惜。自由要体现到行动力上,我们既然已经为新的梦想离开了家门,就应该这样坚持做下去,不做更危险,要给梦想以持续的机会。
对一个梦想的坚持,未必一定有多好的结果;而放弃这个梦想,却往往不可能一下子撇得清,会有一个持久的残局需要在岁月里收拾,付出清洗的成本。
昏黄的灯光下,说洛甜美的妻子坐在远处的小板凳上,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听着我们的歌和故事。想必那些关于舞台、江湖、梦想的旧事都是她生命中从未领略过的奇迹,但它们终归着落在了眼前,一并成为她无辜的骄傲。
如今,我偶尔还会在夜里与网友分享歌曲,说声晚安。于我来说,那些都是很有故事的歌,或许现在它们不时髦了,但也可以给有共鸣的人当作怀旧夜曲一听消遣。只是常常,那些放送的歌曲,别人听了入睡,我听来无眠。
● 东行列车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我和王远凌赶回西昌,准备乘火车回成都。到了火车站才发现由于春运极难买到票。最后只买到一趟路过的夜班火车的两张票——17 车,无座。王远凌说,没事,我们上车后再用记者证找车长补卧铺票。虽然那是出门的记者惯用的伎俩,可毕竟这是春运,我的心还是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