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色变异、变性打鸣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鸡突然说了人话。《履园丛话》写了乾隆十年的一间怪事,东乡黄渡地方有一家姓劳的,家里养了一只雄鸡,有一天突然开口说话,说的是“大家要活命”,家里人觉得这鸡是妖怪,将它杀了,“未几以诉讼破家”。《三冈志略》写明代嘉靖年间,高桥镇一户人家所养的鸡突然做人言,说的是“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大家都不懂什么意思,后来赶上庙会,镇里很多妇女去庙里上香,恰好倭寇杀来,“大肆焚掠而去”,村民们才知道原来那只鸡是在报警。
过年鸡:幸福起来没个够
千百年来,作为人类饲养的最主要的一种家禽,公鸡打鸣,母鸡下蛋,对人们的生活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鸡和人,正如狗和人一样,建立了某种相互依存的关系,清代张潮编撰的《虞初新志》里,写衢州一个里长到一户村民家去催讨税赋,见那人正要宰鸡,里长忽然如坠梦里,恍惚间见到自己置身于一个桑树林中,有个黄衣女子正在苦苦哀求他救命,里长一下子惊醒了,正看见那个村民把刀架在鸡脖子上,长着一身黄色羽毛的鸡大声啼叫着望向他,里长“意疑之,止勿杀”。过了几天,里长又到这户村民家来,那只黄鸡“率群雏向前踊跃,有似相感之意”。离开这户人家后,里长正走在乡间小路上,忽然间一只斑斓猛虎扑了过来,里长想自己这下可完了,哪知黄鸡突然飞来,猛啄虎眼,里长这才逃得一命,幸免于难。
人救鸡,鸡救人,算是互相帮助,而当鸡无辜遇害时,人的愤怒也可以震动天庭。明代董谷在《碧里杂存》里写明代杰出的理学家和教育家吴与弼,家里贫困,过冬的棉衣都没有,整日躬耕才能勉强填饱肚皮,别人都觉得这种日子苦不堪言,他却自得其乐,作诗说:“淡如秋水闲中味,和似春风静后功。”他家里只养了一只公鸡用来打鸣,结果被一只狐狸给吃了,吴与弼十分生气,写了一首诗,在土谷神祠前焚烧:“吾家住在碧峦山,养得雄鸡作凤看。却被野狸来啮去,恨无良犬可追还。甜株树下毛犹湿,苦竹丛头血未干。本欲将情诉上帝,题诗先告社公坛。”文曲星要找玉皇大帝上访,这种事儿,主管官员还是主动处理比较好,所以第二天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等到一切止歇下来以后,“见狸震死坛前”。
同样是作诗文,理学家有理学家的悲愤,唐伯虎却有唐伯虎的戏谑。《坚瓠集》写唐伯虎到寺里游玩,见到一只母鸡,嬉皮笑脸地跟住持说自己嘴馋,想吃这只鸡,住持说,你文名显赫,要是能马上做一篇文章,说一番吃鸡的道理,我就烹鸡给你吃。唐伯虎毫不犹豫地提笔为文:“头上无冠,不报四时之晓;脚根欠距,难全五德之名。不解雄飞,但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业障,必先割去本根。大众先取波罗香水。推去头面皮毛,次运菩萨慧刀,割去心肠污秽。咄!香水源源化为雾,镬汤滚滚成甘露,饮此甘露乘此雾,直入佛牙深处去,化生彼国极乐土!”住持听完大笑道:“鸡得死所无憾矣。”然后杀鸡烹饪,给唐伯虎下酒了。
唐伯虎这样的风流才子,吃鸡也能吃得如此风雅,对于老百姓而言,尤其是古时贫困的老百姓而言,平日里吃糠咽菜,只有腊月二十七才能“杀年鸡”,这么一只鸡,杀完还不能马上吃,要留到年三十,年三十也不能吃完,还要拉拉杂杂吃完整个春节,这样叫顿顿有鸡(吉)。记载老北京民俗饮食的《闾巷话蔬食》一书,记载旧时年关,老北京要做一种名叫“白鸡冻儿”的“年菜”。将杀好的鸡去五脏,修治好,剁成小方块儿放在锅里炖,加好葱段、姜块、桂皮、大料、花椒,开锅后再放食盐和料酒,炖得了,用勺子舀去汤内的料物,只留下肉骨及肉汤,捞进盆里,盖好盖子,拿到室外冻成肉冻儿……据说这种“白鸡冻儿”十分美味,以至于有民谚说:“一碗鸡冻儿十碗肉,吃起来准没够!”
现在,即便是普通百姓,纵使每周吃一只鸡,也是毫无问题的吧,但读到这段“白鸡冻儿”的文字,依然感到口舌生津,也许让人眼馋的不仅仅是美好的味道,更是那种“吃起来准没够”的幸福感,幸福这件事,说到底跟大鱼大肉没什么关系,就是饿了时的一碗面,渴了时的一杯水,团圆饭的一只鸡,除夕夜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