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还从巴尔扎克和哈代的长篇小说中、从契诃夫和莫泊桑的短篇小说中、从《静静的顿河》《愤怒的葡萄》《碧血黄沙》《百年孤独》和《假如明天来临》等多种样态的外国现实主义小说作品中,理解了人与历史的关系,吸纳了新鲜的叙事技巧,领悟到了解决可读性的方法,从而使《白鹿原》成为一部既传统又现代、既庄严又亲切、既有思想性又有可读性的伟大作品。
小说是人类生活别样形态的历史。然而,历史感的丧失,却是当代小说叙事的一大危机。一些小说家的叙事是封闭而苍白的,是没有背景的——既没有现实背景,也没有历史背景。他们笔下的人物与故事,皆如飘忽的影子,忽焉而来,忽焉而去,仿佛无本之木,只有枝叶,没有根系,缺乏清晰的来路和内在的深度。
然而,陈忠实认识到了历史与小说的密切关联。没有历史的生活是不完整的,没有历史的人物是不真实的,小说可以被理解为“民族的秘史”。这是更真实的历史,是小说家需要深入理解和叙述的历史。陈忠实通过阅读、调查和思考,深刻地理解了他所叙写的历史生活,理解了处于特定历史语境中的人。
在他的理解中,历史不再是僵硬的公式化表述,人也不再是历史干巴巴的填充物,而是有血有肉的复杂生命体。他写出了真实的历史,也塑造出了真实的人物形象。他们有爱恨与情仇,有冲突与和解。《白鹿原》中的历史,就是真正属于人的历史;其中的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冲突,是丰富的人性以及复杂的关系引发的冲突,而不再是某种观念抽象的冲突。
《白鹿原》在人性的意义上,超越了非人性叙事的狭隘性;在真实性的意义上,克服了教条的历史意识的虚假性。我们从他的叙事中看到了真实的历史和真实的人。
一部伦理现实主义作品,写出我们民族道德伦理中永远不灭的善
文学既是美学现象,也是伦理现象。伦理精神是人们评价一部文学作品的重要尺度。伟大的作品首先是指那种在伦理精神上达到很高境界的作品。美好的道德诗意和伦理光辉,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最能吸引人和打动人的内在力量。
一个作家的伟大,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对善的正确理解和深刻表达上。如果说路遥的写作充满了青春的激情,表现了他个人的经验以及时代的经验,彰显了陷入逆境的个人应该具有的美好德行、坚韧意志和奋斗精神,那么,陈忠实就凭着自己成熟的理性,表现了我们民族漫长历史中的苦难,以及摆脱这种苦难应该选择的方向、应该有的道德精神。就此而言,《白鹿原》属于伦理现实主义文学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