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写出了我们民族道德和伦理中永远不灭的善。《白鹿原》在伦理精神上真正吸引我们、打动我们的东西,就是这种善。在《白鹿原》里,人的内心充满了道德痛苦和道德焦虑,而整个小说就在两种伦理文化冲突中展开:一种新的文化进来了,它有理想,有激情,对生活要有新的安排;而旧的文化、道德精神则处于守势,面临被新的文化和道德解构掉的命运。
《白鹿原》打动我们的,就是那些将要失去精神家园、失去未来的人物身上的道德光辉和道德激情。无论是一心向学问道的乡贤朱先生,还是总是严正凛然的族长白嘉轩,还是永远忠诚厚道的鹿三,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超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也犯一些常人都犯的错误,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良心之火从未熄灭。他们有情有义,敢于担当。陈忠实怀着非常强烈的感伤写出了这样的悲剧结局:原上最后一个好先生、最后一个好长工、最后一个好地主,都消失了。这是他站在当下的基点上回望历史时候的感受,也表现着他在历史中观照现实的焦虑。
一座将人物置于中心位置的文学高峰,同时体现出作家智者与仁者的形象
就艺术性来看,《白鹿原》足以代表当代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创作的最高水准和最高成就。几十年来,没有哪部长篇小说能给人们带来如此强烈的美学震撼和如此丰富的艺术享受。
叙事是小说的重要技巧,但不是小说价值构成的主体部分。叙事的最终目的在塑造人物。塑造人物才是小说艺术的根本任务。一部小说倘若没有塑造出能让人记住甚至让人迷恋的人物,那它就很难说是一部好小说。
现代小说的危机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人物被叙事淹没这一方面。众所周知,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对传统的现实主义文学经验的排斥和对“现代主义”的认同,小说作者的主观和任性被当作一种先锋姿态;小说写作陷入了叙事压垮描写、作者遮蔽人物的误区里;小说中充满了花样翻新的技巧实验和话语狂欢,但缺乏真实可信的细节描写和个性饱满的人物。
《白鹿原》拨乱而反正之,既吸纳了现代小说的叙事技巧,也用心追求现实主义小说在细节描写上的准确性和真实性,并将人物置于小说世界的中心位置。它调动了隐喻、象征等多种修辞技巧,塑造了一大批栩栩如生、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他给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贡献了一系列崭新的人物形象:朱先生、白嘉轩、鹿子霖、田小娥、白孝文、鹿三、黑娃,几乎个个都是过去未曾有过的人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气质和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