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恢复之后已无戏可演,王金璐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与夫人李墨璎先生坚持无声地练习,行话叫“默戏”,十几年来一刻不曾放松。当1978年传统戏开放,文化部让艺术家们报戏的时候,王金璐报上去的是高难度的《挑滑车》,震惊众人。后来的演出非常圆满,人们都说,“武生泰斗”王金璐风采再现。
尽管艺术家们努力重整旗鼓,但十几年不演戏的打击,真正的重创在于观众。十几年足以成长起一代新人,他们的成长期缺少丰富的剧目熏陶,欣赏能力已经几近断绝。而缺乏黑格尔所说的“艺术的可直接了解性”的京剧,又很难让观众“一见钟情”。
我们发现,老一辈艺术家们身上一个共同点——特别在意观众的反映,把观众当成衣食父母。这一点很重要。王金璐为了“吃饭”而学戏的时代,是一个“名角挑班”、观众说话的时代,观众就是市场。而京剧得以再次以完全面目呈现的时候,它已经被“圈养”起来,自由度欠缺,排什么戏、让谁来演,常常围绕着体制内的奖项和“政绩”在运转。一些京剧团并不缺钱,只是钱没有用在演员和观众身上,而用在了门面上。这种资源配资方式,付出了巨大机会成本,一次次错过了争取观众的时机。而为了引起注意,一些戏耗资大,讲排场,但往往演了几场就偃旗息鼓。
收入低下与人才缺乏互为因果
关于“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京剧市场的萎缩”这一问题,每一个人所做的回答都可能是片面的,最没有犯错风险的说法是,京剧和许多传统文化、习俗、工艺、语言一样,都在逐渐丧失繁荣乃至存活的社会条件。当代,简明直接的大众文化成为人们部分摆脱孤立感的一个重要纽带,而高欣赏门槛的京剧,的确无力承担这一功能。
动画电影《麦兜响当当》里讲了一个虚构的故事:“麦仲肥”在古代就发明了电话,但是因为没有电,所以他的电话到死也没响过。这就像一个寓言:东西是好东西,但没有与社会连为一体的通路,难免成为一个摆设。
一部烂电影,可以让一桌子陌生人热闹起来,但一台再出色的京剧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改革呼声四起,人们希望把这种社会纽带功能改出来。至于改了之后还是不是京剧,倒也不必担心。有能耐赢得观众,塑造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也不是坏事。然而无论怎么改,京剧人的充分自主和对结果完全负责恐怕都绕不过去。
“放养”对于从业者有极大的风险,也曾有京剧名角儿尝试过,最终失败回到原点。但没有“放养”,即便有足够的意愿维持京剧的存续,也无法解决一般京剧人收入无法跟上社会平均水平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正变得日益致命。
还记得十几年前,在现场看于魁智录制节目,说起帮剧团管行头的老师收入之低下,于魁智几乎落泪。相比老一辈,这个行业的劳动的边际收益早已递减,对于王金璐先生这一代而言,从窝头到白面馒头算得上质的飞跃,而在今天,学戏的付出与收入太不相称,甚至让人不可忍受。
收入低下与人才缺乏互为因果。一方面,包括王金璐先生在内的老艺术家们,一直在忧虑京剧的后继乏人。他们先是在青少年时代被生计问题逼成了一个大师,随后又在晚年被传承问题逼成了一个悲情的理想主义者。
另一方面,京剧的演出水平在下降。前段时间看了一台“改良”过的梅派折子戏,演员一开腔就让人心里凉了半截,几处关键的下腰也不到位。这与王金璐先生年近80演出《挑滑车》仍然不折不扣地“摔僵尸”比起来,后辈当知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