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解玺璋所言,《白鹿原》不是“零度写作”,而是一种有态度的创作,陈忠实这个朴素实诚的“地之子”,向生养他的白鹿原投进了全部感情。他的文化语言和历史观、价值观都来源于麦地,来源于他所谙熟的关中土地的风土人情和宗法制度。无论是宗法社会的杰出乡绅、白鹿两姓的掌门人白嘉轩公正无私地秉持着家族事务,还是上承张载的关中学派大儒朱先生站在他的门楼里,把白鹿原的上下五百年都看透了,这两个理想型的人物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世里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孤独,却是陈忠实从关中平原真实生活经验出发,对于历史的一种朴素厚重的回答,对于失落的传统文化的一种惋惜。尽管这个回答未必正确,惋惜未必能解决现代性的问题。
陈忠实写出了《白鹿原》一部长篇,这也是他惟一一部长篇。有人困惑不解,但若翻回扉页,看看他引用的那句巴尔扎克的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也许可暗揣一二。何为“秘史”?即与“公史”相对应的,那些无法记到史册上的,那些个人经验性的,那些情感的非理性的,皆可囊括在内。它不会比“公史”更气宇轩昂、更荡气回肠,但更丰富、更真实、更入微。陈忠实借白鹿两家的故事写他所想了解的“自己生活的土地”的秘史,以一种史诗性的叙述为标的,他的全部个人经验来源于白鹿原,也就注定要毫无保留、没有距离地把全部气力回返灌注到白鹿原去——如同他那位毕生写史的关中同乡司马迁,一切的积累为此,一切的耗费也为此。
这是个有掏空自己之虞的体力活。便也难怪等《白鹿原》成功发表并召开研讨会后,陈忠实终于从待人“估价”的颤栗中舒缓过来,亮开嗓子唱了一段高亢的秦腔。这是这个一猛子扎进去的关中汉子最为适意的释放方式。秦腔也是他的句子,白鹿原上的花花朵朵都是他的句子。
为一部《白鹿原》,陈忠实真是憋着气拼了一把,这个勤勉的老实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蓄上了。几乎可以想象若是当年《白鹿原》在《当代》刊出后放了个哑炮,门可罗雀,该是怎样的景况。这个不留后路的“冷”汉子。
一场风波 “冷”汉子能趟过去
震动文坛后,《白鹿原》接下来有几年却没那么平顺。在文艺界内部的自由争鸣以外,还始终若隐若现着一些政治性的批评。批评不仅针对大胆裸露的性描写(当然,同期贾平凹的《废都》在这方面的争议更大),也指向陈忠实的历史观,譬如那个国、日、共“翻鏊子”的比喻。这让洛阳纸贵、风头无两的《白鹿原》在某些应得奖而未得奖的场合略显尴尬,陈忠实本人也被打压,难以公开发言。
1997年的茅奖,争议被推上顶峰。《白鹿原》业已获奖,但由于某些评委“强硬的批评意见”,前提是陈忠实必须要接受修订小说(大约2000余字)。最终,以“《白鹿原》(修订本)”的名字留在了获奖名单上。这确是一种妥协,但有伯乐之恩的何启治十分理解和支持。他在最近的采访中说,“《白鹿原》能趟过去的地方,其他的当代文学也能趟过去”。何老的这个“趟”,像是在说1997年遭受的那一次厄运,也像是在说包括《白鹿原》在内的所有中国当代文学都要接受的诸种检验。
陈忠实到底还是有“冷”劲儿。风波平息后,他就恢复了初版本,2012年又推出了最原始的手稿本,把原貌公之于众。这二十多年中,《白鹿原》已卖出200万册,成为当代文学的一部畅销书、长销书。只是没想到,他没看到它继续长销下去就离开了。病魔面前,这次,他没能趟过去。熟悉他的人都说,他的烟抽得太多。就连他的不少照片里,也是左手捏着烟卷,眉头紧锁,目光深重,在额上犁出深深的皱纹。
如他所愿,离开世界的时候,一本初版本的《白鹿原》垫在他的身下。封面上,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望向远方,同样眉头紧锁,目光深重。趟过很多很多岁月很长很长历史的老关中人,总是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