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1月16日,唐文光在金堂县隆胜镇黄桷桠村家中接受华西都市报记者专访。杨力摄
2016年1月16日,阳光和煦。金堂县隆胜镇黄桷桠村公路旁,有间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泥土筑起的墙已剥落大半,地面坑洼不平却打扫得很干净。94岁的唐文光坐在院坝里,晒着太阳眯了一觉醒来。
周围传来重孙们的声音:“祖爷爷,鬼子长啥样啊?红胡子还是绿眼睛?”老人的双眼早已失明,他伸出手,一个娃娃把头靠了过去。唐文光笑了笑,讲起年轻时打仗的故事:“鬼子也没得三头六臂,但是机枪打得特别凶,还有飞机‘呼呼呼’地飞过头顶丢炸弹,祖爷爷的好多战友都牺牲了……”
当天下午,华西都市报记者在隆胜镇民政事务办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唐文光。与其死在家里不如去拼出路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战火的影响,对远在四川的金堂隆胜镇并不大。老实巴交的唐焕友种了大半辈子地,心头盼的是老天爷能给个丰收年,一家子可以吃饱饭。转身看到小儿子唐文光时,唐焕友的心头有些恼,但很快就释然了:“过段时间,给他找个师父,学个好手艺。”唐焕友给儿子盘算起不做农民的出路。
走在田埂上的唐文光,想的却恰恰相反:“反正读不进书,家头又没得钱,学手艺还得挨师父打,我才不去咧。”正当父子俩各自在“盘算”时,大路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唐文光一溜烟跑过去凑热闹,看到不少十八九岁的青年跟家人告别,要到前线去打鬼子。
“战事打得那么凶,鬼子迟早要打过来。与其被炸死在家里,还不如去前线拼个出路。”17岁不到的唐文光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听得热血沸腾的他,也想去当兵。
“不行,你敢去就打断你的腿!”唐文光的想法刚说出来,就遭到一家人的强烈反对。作为最小的儿子,唐文光一向受到更多“宠爱”,这种九死一生的想法,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倔强的唐文光从村里打听到,赵镇那边有部队在征兵。没过多久,他瞒着父母,与村里的其他青年一起在赵镇加入了川军45军。随后,唐文光等一批金堂青年穿着布鞋和短裤,走到广安参加了半年集训。
日机空袭武汉目睹战友牺牲
半年的集训很快结束,唐文光这群毛头小子,在体能和枪法上都得到了提升。由于前方战事吃紧,唐文光被分配到45军125师373旅745团1营3连1排,成为一名正式军人。随后,唐文光与部队一路步行至重庆,再坐船一路往东,朝抗日前线开去。
一路上,唐文光这批新兵由于年纪相差不大,相互聊起了沿路的所见,以及各自的家乡故事,很快就熟络了。到达武汉不久,日机呼啸而来,接着是几轮低空轰炸。随着轰隆声在耳边炸开,唐文光等人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就被震得生疼,很多人没来得及跑开,当场被炸得没了影子。“老兵喊我们赶紧找地方躲。”很多人四散开,各自找掩体躲避。烟尘散去,周围的建筑都被炸毁,街道上散落着焦黑的尸体,“应该是碰巧遇到的轰炸,不然部队的死伤会更大。”有老兵说。
很多新兵被吓得傻了眼,唐文光等人开始集中遗体,找了个地方埋掉这些年轻的血肉。“跑了会被炸死,拼了可能遭打死,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要多杀鬼子才赚得到。”唐文光把心一横,第一战没能吓住他,反而更坚定了他抗战的决心。深秋时穿草鞋只能吃到米饭
快到山东时,已经是深秋时节了。但一路出来的川军,大多数人还穿着草鞋,被冻得打冷颤。很多战士的脚被冻伤,但部队太穷,给他们添不上装备。北方的深秋,比四川更加冷冽和刺骨。休息的时候,大家缩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唐文光背着的步枪,已追溯不到是哪个死去的战士留下的了。他把它视如宝贝,保护得不得了。
“没战斗的时候还好,每天能吃上3顿饭,都是干饭。”唐文光回忆说,相比那些受战争影响,四处流浪的灾民来说,部队还算幸运了,“但除了米饭,难得吃上一回菜,肉就更别想了。”唐文光说,当时川军还有个“绝活”:会编草鞋。从四川出来,一路上走烂了不少草鞋,很多鞋子都是川军各自抽空编的,“到山东时还背了好几双草鞋。”但战斗一打响,要想再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就成了奢望。
“常常一天都吃不到一顿饭,一旦生火做饭,就相当于在引导飞机来轰炸。”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跟鬼子打仗,因为装备差距太大,需要更灵活的战术,体能消耗比日军更大,“最苦的还是晚上打仗,又冷又饿。”
多次打跑鬼子百姓送来布鞋
虽然已过去70多年,但94岁的唐文光一提起在山东的日子,时不时会念到当地的老百姓。
“我们在山东驻防和作战时,当地百姓都很感谢川军。”唐文光说,那时候,常有鬼子来村子里骚扰百姓,他们就组织人手,多次把鬼子打跑,“到后来,只要不是大部队,小股鬼子一听到枪响就吓得骑马跑掉。”
当地百姓见到这些川娃子寒冬腊月还穿着草鞋在战斗,大家一合计,自个儿弄了布料,给他们打布鞋穿。
“起初,长官不让收百姓的东西。布鞋实在推不过去,就收了,但其他东西一律退了回去。”唐文光说,他们部队有一条铁律,就是不准骚扰百姓,不准偷拿百姓的东西,“如果发现,一律枪毙。”
说到这儿,唐文光努力抬起眼皮,叹了口气:“有个小战士,就是没遵守这条纪律,被枪毙了。”
那时候,部队要给他们发军饷,“但战事紧张,军备更换都恼火,军饷就更惨了。”有个年轻战士,想换些零钱,就偷了村民的一块白布拿去卖。此事被村民发现,闹到了军营里,排长揪出那个战士,白布还没卖出去,当场还给了村民。
但事情还没结束,“军令如山,军纪更不能坏。”唐文光摇着头说,那位年轻战士没能死在战场上,而是被执行军法,当场被枪毙了。血战台儿庄时子弹射穿大腿
电影《血战台儿庄》里,在战事危急的时刻,无论是在城外还是城内,都出现了将领与士兵一同壮烈殉国的场面,可见当时战事之惨烈。
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战役,在1938年3月打响。日军甲种师团第10师团下属的濑谷支队1万多人,全线进攻川军22集团军防守滕县外围的阵地。
此前,第五战区急调张自忠的59军北援滕县。岂料张自忠到达滕县时,日军对临沂发动猛攻。临沂和滕县一样,一旦不保,日军都能迅速占领台儿庄,然后直下徐州。张自忠部被派到了临沂。此时,能抽调增援的部队尚在数百公里外的路途中,台儿庄、徐州犹如一座空城。滕县只能由22集团军两万多人独自面对。
不满20岁的唐文光,已当上了班长。“当天清晨,日军用大炮和飞机轮番轰炸我们的阵地。”唐文光回忆说,由于装备差距太大,战士们只得躲在阵地里,“一个排、一个连根本不经打,几炮过来就死伤惨重。我所在排里的战士,一场战斗打下来,只能活几个。”
机枪打穿工事川军死守滕县
“装备实在太差了,完全是填命在守。”与日军轻重武器的猛烈攻击相比,川军的武器显得很“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