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彪最为煎熬的时期。“怎么就是进入不了程序呢?明知路在脚下,却不知往哪里走。困惑、看不到希望。”
张彪每天早上跑步,跑着跑着就想起这件事,对着天大喊,以抒解郁闷之气。“都养成习惯了,现在早上跑步还会喊,不然觉得憋气得很。”
压力来自案件缓慢的进展,也来自周遭的闲言碎语。因为和张高平都姓张,有人传言他们是亲戚;有人说张彪收了张高平4000块钱,“不然你怎么会对张高平这么关心”;因为常和张高平见面,而张高平本身喊冤不服从管教,张彪被监狱方面批评,称他影响监狱管理。
2011年9月,张彪退休,“但心里有块石头没有落地。”他鼓励张高平的哥哥张高发,“砸锅卖铁都要坚持下去。”
张彪一度听闻案件代理律师打算放弃。他连夜给律师发了一条短信,“申诉很难,你千万别放弃,每到深夜,想起张高平哭诉被刑讯逼供的情景,我就难以入眠。”
一辈子谨小慎微,视服从组织为天职的张彪,开始接受媒体采访,讲案件疑点。
2013年3月,张氏叔侄终被宣告无罪。张高平第一个把电话打给张彪。电话这边,张彪连说“好!好!好!”
他一下子想起5年来所有的付出和委屈,“那一刻,想说很多,但一两句话又说不清楚。”62岁的张彪哭了。

10月11日,张彪在家中接受新京报专访。
“当一天和尚,要把钟撞响”
13年前的2002年,年满50岁的张彪调入监所检察科。
“这是检察系统养老的地方,一般把老同志放到这个科室,任务是到监狱里巡查、检察,只要监狱不出事,就没事儿。不像公诉科、反贪局等前沿部门,业务紧张。”张彪说,在这里,你可以很闲,也可以很忙,全凭自觉。
“但我不是为了养老去的,也没有觉得老。”张彪评价自己是一个闲不住、想做点贡献的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得把钟撞响,对得起工资,你不能每天到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聊闲篇。”
在监所近十年,张彪先后发现和纠正违法减刑、假释74人;办理在押人员申诉、举报案件21件,其中发现问题依法复查7件;参与办理罪犯又犯罪案件12件,出庭支持公诉12件;纠正服刑人员刑期计算错误9件。
“很充实,没有白到这个科室来。”张彪说。
张彪出生在一个干部家庭,在他的印象里,很多人到家里来,说事情、吵架,“搞得你窝心得很。我当时就想不要当官,做个普通老百姓多清净。”
自1980年离开部队,张彪进入石河子市检察院工作,从此开始32年的检察官生涯。其间,张彪先后在控告申诉科、公诉科、监所检察科工作过,直到2011年,以普通科员身份退休。
用他领导的话说,“如果没有张氏叔侄案,他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妻子曾经批评他不上进,“你看人家当科长,出门坐公车,享受各种待遇。”
张彪被说得“怪难受的”。1998年左右,检察院竞争上岗,张彪决定和其他5人竞争一个副科长的位置。临到上台,他退缩了,拿着讲稿找到院长,“太紧张,我实在受不了。”
在院长的鼓励下,他最终上台,结果落选。自我评价没有领导艺术的张彪,自此再没有“进步”的想法。
“就像刚参加工作时一样,我只想踏踏实实做好一名检察官。”面对众多记者要他评价张高平案件中他的角色时,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确实是我的职责,应该做的啊,没想到会获得这么多荣誉。如果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我想就是更能坚持吧。”

张彪年轻时的照片。
退不了的休
10月13日,张彪到乌鲁木齐办护照,想顺路到女儿家看看。但接了个电话,他当晚就赶回了石河子。
一位来自内蒙古的残疾上访老者到了石河子,要见张彪。
这些事情充斥着张彪现在的生活。张氏叔侄平反后至今,他共收到全国的求助信近500封;求助电话近千个;来石河子反映问题的人约80人。
新疆比内地时间晚两个小时,很多人在早上8点打来电话,在新疆,这是早上6点钟;有的人说起来一两个小时,“拿电话的胳膊都举累了。”
“我退休了,可是退不了。”张彪说,上访者们觉得他能力很大,能解决张高平这种案子,一定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事实上,张彪邮寄给有管辖权部门的信件,回复者不到5%;解决的不到2%。“有一些地方会积极回复,但过了一段时间,我给求助人打电话,发现根本没有解决或者没有人找他们。那些人在敷衍我。”
他不想做英雄,更想过老百姓与世无争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当了一辈子“大头兵”的张彪,至今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或者要求。尽管他知道自己可能管不了。还是会有求必复。
他仔细阅读反映问题的材料,如果存在问题,去电提出建议,并将信件转给有管辖权的部门办理。
“看到弱者、看到受委屈的人,就想伸出援手,这是人的本性,也是我这么多年工作形成的习惯。”
这也是荣誉所带来的心态变化。“这个社会给了我尊重和荣誉,我希望自己能有一些回馈,希望自己更有社会责任感,这些感觉都是以前不曾有的。”
10月12日上午,张彪受邀到石河子东城街道41社区做法律宣讲。他再次讲起张氏叔侄案件始末,谈吐自如、收到多次掌声。
走出社区大门后,一位中年妇女追了出来,向张彪鞠躬,“如果所有检察官都像您这样,这个社会就太美好了。”
同题问答
新京报:你的理想是什么?目前实现的怎么样了?
张彪:我的一生只从事了检察官这样一个职业,我想当一名合格的检察官。做点事情,能够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留下一道光。目前来看,我算是一个人民满意的检察官。
新京报:在你的生命里,有哪些东西是你一直坚持的?
张彪:坚持法律的公平公正,坚持实事求是。
新京报:什么是你认为的最艰难的时刻?
张彪:2008年到我退休的2011年。当时,张高平案件发现了重大疑点,我一直在反映、申诉,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明知路在脚下,却不知道往哪里走。困惑、揪心、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