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1岁的展老拿着飞机小模型演示。陈婧 摄
64年10月16日,整整50年前,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50年后,徐州市云龙山上,有一位老人每天会准时出现,安静地晨练。一头白发的他身板挺直、肌肉显见,在简易的木质单杠和吊环上轻巧地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总会引来一圈围观者的惊叹。
围观者当然不知,眼前的老人,竟是半个世纪前中国研制首颗原子弹的空运飞行员。更让人惊讶的,氢弹爆炸后他钻蘑菇云取样,还参与了首颗人造卫星材料的空运。
他叫展自强,今年81岁了。在展老所在的社区档案馆中,泛黄的纸张隐秘地记载了他参与“两弹一星”的岁月。展老几十年守着“看在眼里,带进坟墓里”的要求,两年前家人才偶然撞见这个大秘密。
“小学生”死记硬背成飞行高手
展自强出生于甘肃省天水市成县一个村子的普通农家,1949年建国后,16岁的他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
1952年,突然有人到部队选空军飞行员。他记得当时的说法是,为了缓解朝鲜战场上地面作战的压力,要培养一批飞行员。19岁的展自强还没太弄清情况,就成功入选,而且是全团唯一一个。1953年初夏,几十个人被送往石家庄第四航空学校,开始3年的飞行学习。
但他只上过一年多的学,连字都不太认识。在航空学校,却要学飞机构造、飞行原理,如同天书一般的气象、通讯、无线电等各种学科。“就相当于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要学大学课程”,展老说。他只能多吃苦,理论课逐字抄下,不识字就死背。“N、S极在转,感应一级线圈,产生低压电……”如今展老还记得这些口诀,像个小学生一样朗朗背诵。
但在飞机驾驶上,展自强就显示出了他的天赋。别人飞行遇到云朵,迷失方向一惊慌就可能跳伞,而他说就喜欢钻云,觉得像在棉花团里。到1956年5月,展自强已经能驾驶当时最先进的歼-5战斗机。别人只能简单地起飞、降落,而他却可以驾驭高难度的大盘旋、几次上升等动作。
运送神秘木箱,一杯水练防震
从航校毕业之后,展自强被分派往徐州空军13师,平时承担人工降雨、运送物资等任务。1964年5月,大队领导突然通知他准备接受一项特殊任务,只说“很艰巨”,正驾驶是李贤凤,他是副驾驶。这时,展自强已经结婚生子,临别前面对家人的询问,他只说“执行特殊任务”,因为他的确不知到底是什么任务。
机组先是飞往北京,从此开始了从北京、哈尔滨、沈阳到乌鲁木齐再到沙漠中罗布泊基地的穿梭。他记得每次运送的神秘物品都装在一个木质的精美箱子里,一次空军保卫部副部长竟然亲自押送,心里猜应该不是一般的东西。
上级对于震波和温度都有严格要求,一杯水不能晃。而西北的机场多是土机场,凹凸不平。为了解决防震的问题,他们找一个条件相仿的机场,反复演练,展自强和机组人员需要严密配合,最终降低了运震率。此外,为了保持20℃左右的恒温,他们在简陋的货仓内放加温炉、毛毯加温,用隔热布或者夏天在拂晓起飞,以调节舱内气温。飞机将材料运送到基地后,经专家检测,从没发生过破损。
同时,他们还要确保飞行的隐秘,这也考验着飞行技术。据正驾驶李贤凤在公开报道中介绍,他们要利用地形特点,设计飞行路线,采取隐蔽低空飞行。此外,在通信联络上,尽量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收听不发话,或者只按规定点击一个信号。在多次执行任务中,他们飞抵基地,途经的机场并没有反应,说明保密措施良好。

展自强的机组运送原子弹材料,荣立集体一等功。
爆炸当天才知是原子弹,连夜飞北京送样品
1964年10月,运送任务基本结束,展自强机组受命在罗布泊基地之外200公里的马兰基地待命。10月14日,展自强的机组被授予“建设国防现代化事业中集体一等功”,但他依然不明就里。10月16日下午3点,他听到一声爆响,不远处的天空升起一团火球,随即腾起巨大的蘑菇云。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此前运送的竟是原子弹的分解材料,激动与自豪冲击着这个青年人。
但他的任务还没结束,另外一个机组飞到蘑菇云中采样后,展自强的机组要赶紧送往北京,以供科学测定爆炸效果。10月16日当地时间下午4点多,展自强的机组飞往北京,途经兰州加油吃饭。但此时天气变坏,他们只能靠谨慎地飞行减少颠簸。经西安、太原再次加油,到达北京已经是深夜2点多。飞机抵达南苑机场,军队首长和专家亲自迎接样品。
此时,展自强离家已经快半年了,因为极度保密,一封信都不能给家里寄。执行完任务,他挂念着家里的情况,并且特意给妻子买了一件毛衣。但回到家后,妻子却将毛衣一把摔到地上哭诉,“我只当你没有了,连一封信也没有!”他只能默默听着,依然不能透露、无法辩解。
再受命赴罗布泊,氢弹爆炸后高空取样
1967年6月初,展自强再次接到命令,马上飞往罗布泊。这次他从上级那直接获悉,此行的目的,就是氢弹爆炸后,展自强和机组成员钻到蘑菇云里取样。到罗布泊后,机组每个人都交了最后的党费,激动而又兴奋。“当时不害怕,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只想着祖国需要我”,展老说得很真诚。
他们就住在帐篷里,罗布泊很热,但汗在流出来之前,就蒸发完了。展老说飞机钻到蘑菇云里后,要来回穿飞几次,以确保取到足够的爆炸气体。
随后的半个月,他们每天都在驻地前的一块空地上演练走“S”型,比划操作,口中熟背飞行的升降、速度数据。取样对于时间的要求非常严格,氢弹刚爆炸时是一团火球,冲击波能量未充分释放,进入势必机毁人亡,如果进入过晚,蘑菇云散开就收集不到足够的剂量。蘑菇云大概在8000米海拔,他们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爬到指定高度,但这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机组反复论证,根据氢弹爆炸时间和效果确定飞机的速度。
走“Z”形爬高 只穿白大褂就钻“蘑菇云”
1967年6月17日,凌晨4点半,展自强机组接命令赶往机场。天还没有亮,他记得这天的风沙尤其大,打在脸上很疼,他们只能退着走到机场。当时他心中还纳闷,“天气这么差,今天应该是演练吧?”做完飞机检查、起飞准备工作后,天亮了风也停了。他们接到命令,氢弹试验当日进行。按照事先计算,他们6点左右起飞,准备钻蘑菇云。
核弹爆炸将会产生大量的辐射,但机组人员穿的只是普通的白大褂和氧气面罩。“演练的时候穿防化服和防毒面具,但影响操作,后来就脱掉了”,展老说当时根本没有危险的概念。飞机无法直接升空到8000米,决定取道马兰走“Z”形。起飞后先爬坡到了马兰上空5000米左右,然后再回转爬坡到罗布泊上空8000米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