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斌认罪两天后,警方在澳前村公开宣布了这一结果,当时数百名村民围观,随后念斌和父母及姐姐一起住的家遭到了打砸。
8月21日,当地媒体刊出报道《7月下旬至今警方攻克9起命案 8月份命案全破获》,9起通报案例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平潭7·27投毒案”。

被隐匿的口供
“水壶里的水是什么意思?水壶难道没有检出?”律师张燕生看到念斌的一审判决书,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水里检测出了氟乙酸盐,那么水壶里呢,为何没有提及?
2008年2月5日,农历二十九,念斌家第一次收到了死刑判决书。心急如焚的念建兰开始四处找律师,她在网上搜到了关于张燕生的报道,这篇报道里,张燕生提到自己要求自己的案子做到“件件是精品”。念建兰想,都是女性,试试吧。
张燕生是大禹律师事务所主任,1994年,张燕生从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离职,创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接到求助电话的张燕生最初并没有答应念建兰,只是先让她把判决书寄过来。
“特别特别幸运,我找到了全中国最好的律师。”念建兰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当时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张燕生的律师费要5万元,念建兰只好说自己没钱了,没想到张燕生说没事,有钱的时候还钱就行。
拿到案卷后,张燕生与助手公孙雪发现了更多疑点。公孙雪那时还是张燕生的助理,念斌案2006年7月发生时,她刚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
“那时给念斌定罪的证据主要有两方面,一个是口供,另一个是7份检验报告。”公孙雪回忆,每份报告都只有结论而没有作出结论的依据,有的报告仅有一页A4纸。
这7份报告,提取了俞攀、俞悦的心血、尿液,俞攀的呕吐物,念斌屋子的门把手,此外还有铁锅、碗、高压锅、鼠药等检材。7份报告的指向是,两名死者死于氟乙酸盐,而这种物质恰恰在门把手上发现了。
在张燕生看来,所有检验报告没有附上依据,这十分反常。她本是刑庭法官,做律师后业务也以刑辩为主,接触到的指纹、DNA、足迹比对等检验报告,无一例外均附有原始图片作为依据。
张燕生对7份报告里的门把手检验记忆犹新。这份名为《理化检验分析意见书》的结论是“倾向于认定门把手上的残留物为氟乙酸盐”,“或者是‘有'或者是‘没有',但不能是‘倾向于',怎么能拿分析意见作为结论呢?”而门把手是唯一将念斌与投毒案联系在一起的节点。
为了找到专业的毒物鉴定专家,公孙雪回忆,她当时检索了很多关于毒物的文献,列了一串专家清单,再挑选合适的挨个儿联系。这些专家,包括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毒物麻醉药品鉴定处原处长张继宗。
此前,按照控方的说法,水壶里被投了氟乙酸盐,陈炎娇、丁云虾分别用水壶的水做了鱿鱼和稀饭。丁云虾是唯一只吃稀饭而没有吃鱿鱼的人。
张继宗分析后对此提出质疑。他认为,如果水壶真如控方所言有毒,那么,吃了稀饭的丁云虾也会中毒。
后来参与研究的司法部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博士王鹏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解释,氟乙酸盐是水溶性的,只溶于水,不溶于脂类,如果用含有氟乙酸盐的水去煮粥,氟乙酸盐会几乎完全溶于粥中,含量非常高。若死者母亲喝了粥,一定会出现中毒症状。
然而,查阅了当地医院的病例资料,包括主诉、体格检查及其血常规、生化指标等实验室检查结果,王鹏认为,丁云虾体内没有中毒的迹象。
丁云虾没有中毒,这意味着,这与控方所认定的水中含有氟乙酸盐相矛盾。
2008年12月31日,福建高院将本案发回重审后,2009年4月29日,福州中院再次开庭审理此案。
这次,案情又有新发现:张燕生与公孙雪找到了陈炎娇被警方“藏起来”的三段证词,这三段证词均与警方认定的作案经过相左。
公孙雪说,他们翻看笔录发现,警方找了许多人询问,可偏偏没有找房东陈炎娇,这让张燕生感到奇怪。而张燕生、公孙雪有一次找陈询问时,陈并不配合,还夸张地说:“不要来找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做的调查有1000多页。”
张燕生推测,陈炎娇一定有被隐藏的笔录,于是向法院提出申请。法官一联系警方,果然有3份笔录此前没有提交。
张燕生发现,这3份被隐藏的笔录,核心意思是稀饭不是水壶的水烧的,而来自塑料桶。也就是说,警方一开始的思路不是冲着水壶去的,甚至可能不是冲着念斌去的。
但一切仍没有改变,2009年6月8日,福州中院再次判决念斌死刑。

死刑复核结果被压
2010年这次,福建高院没有把案子发回重审,而是维持了福州中院的死刑判决。
这是念家人神经最为脆弱的时候。念建兰说她至今记得2010年4月12日那天,福建省高院作出维持一审死刑判决的结果,直接宣判,没有开庭。
“那天下雨,毛毛雨,我突然觉得生命特别美好,好像我也被判死刑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什么想法都有,就辞掉了工作。”
念建兰随后大病一场。她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她开始害怕接电话,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通知自己收尸的。念建兰也开始减少与弟弟的通信,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被判死刑的人写家书。后来念斌的狱友出来找到她,对她说,“念姐,你真残忍,念斌一直在等你的来信”。
“没想到第四次还判死刑,念建兰崩溃了,我也崩溃了。在当时,谁都不敢跟我提念斌的名字,提这个我就想哭,真的觉得处在一种抑郁状态。”张燕生说,那是她最感到无助的时候。
然而最高法的态度又让念家燃起了希望。2010年6月,负责念斌案死刑复核的法官亲自赴福建提审念斌。
“当时最高法的法官听我完整的说了整个过程,跟我说‘念斌,我们最高法是重物证轻口供的,就是你念斌今天跟我说都是你干的,我也要去查看物证没有问题才行。”念斌向中国青年报记者回忆。
提审结束后,念斌写信给姐姐,说这是“千里之外”第一个来听他冤情的法官。2010年7月,最高法还特别约见了辩护律师听取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