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谢灵才辗转了解到,在就任副院长之前,学校曾经就他的抄袭问题开过一个检讨会,但在谢灵眼里,这更像是升迁前的走过场。
“学校已在几年前经调查后得出了严谨结论,按照纪律我本人不便转述。”在南方周末记者的询问下,陈汉文曾发来短信,之后再也没有接听电话。
老师和自己的心血都白费了之后,谢灵感到了巨大的愤怒,自小在军队大院长大的她,形容自己“性格刚烈”,后来,在陈汉文的就任仪式上,她做了一件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扇了主持会议的副校长吴世农一巴掌。
这是“斗争”的第一回合,也是谢灵成为学校名人的开始。
扇巴掌的民间纪委书记
出名之后,许多的匿名或者实名举报信,纷纷从校内寄到了她的邮箱,所有人都盼着她出头。
2008年初,厦门大学管理学院召开了全院大会,正式任命新的副院长。从公示期间谢灵就一直举报,但毫无效果,备尝冷眼。她反而越挫越勇,当系里试图将她讲授的唯一一门专业课合并到其他课程中去,“这把我惹火了,硬要搞下去”。
她本来已经联络好了记者,但新来的院长是同门师兄,三番两次请求她不要闹大,她碍于师门情面,束手束脚。
全员大会那天,谢灵越想越气,还是决定要闹一下。为了以示抗议,她拿了一个挠痒痒的筢子和一瓶装了清水的灭害灵,坐在了会场的第一排。拿筢子是讽刺将别人的文章“筢来筢去”,灭害灵则寓意“消灭一切害人虫”。
但意外的是,陈汉文并没有出现在会场,“来的是吴世农,他在台上说,对这届的领导班子很满意,我就很气愤。将筢子狠狠地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会议结束,谢灵拦住了吴世农。副校长和她算是硕士的同门师兄妹。但师兄却做了一件让她无法容忍的事,去了她丈夫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找院长谈话。担心家人被牵连,谢灵的怒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你这种货色”,副校长的话像一根针一样。
“当时我就一巴掌过去了。”一声脆响,副校长明显愣住了,等到想反击,许多人便拉了上来。
同为管理学院老师的刘明(化名)见证了这一幕。散会后,他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回过头来,就看见许多人扯着激动不已的副校长。
“她居然把管人事的副校长打了。”即使现在,刘明还是觉得不敢想象。之后一两个月,碰到外院系的老师,对方总会低声问他,“听说你们院有一个叫谢灵的老师扇了副校长一巴掌?”
当时有两个传言,一个是没有打,另一个是想打但没打到,谢灵总是很诚实地说,打了,真打了。她出名了,学校的面子挂不住,她被处行政记大过处分。
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名之后,许多的匿名或者实名举报信,纷纷从校内寄到了她的邮箱,所有人都盼着她出头。
“他们可能觉得得罪一次和得罪两次是一样的。”谢灵说,其实她也这么想。
盛名之下,她开始给校领导写信,转述老师们反映的情况。信越写越多,领导不理睬,她也有了新的应对办法,将自己的信群发给她认识的所有厦大老师,邮箱限定一次只能群发一百封,她就发一百封。
但她也发现,虽然许多人撺掇自己发邮件,但收到群发邮件后,真正愿意回复和自己探讨一下的,并没有几个。
慢慢地,谢灵有了一个外号,没有领导的时候,同事们会叫她“谢书记”-民间纪委书记。
2011年,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谢灵的邮箱。当时,管理学院正在进行职称评定,其中一个副教授提交的论文,九篇中有六篇是会议文章,不符合规定,但偏偏最后就是这个老师评上了。公示期间,谢灵进行了举报,同样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信心满满的刘明也是参加这次评定的教授,最终被否决,“甚至没人和我说是为什么”。当时只通知他,有一个领导投了反对票,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灵曾让我也给校领导写信,但想想算了,没什么用的。”刘明说,她举报了不也没用吗?
铁骨铮铮混不了社会
拿着全院最低的工资,做一辈子的副教授。“在别人眼里,我是很失败的。”
但谢灵不这么想。
“我想让校领导知道,还有人对他不阿谀不奉承,就是为了公道。”
2012年,谢灵就厦大聘任制度存在的问题给校长朱崇实寄了一封信,但就是没有回应。
“我在信里,不用'您',只用'你',因为校长本身不尊重我。”
这封信源于两年前的续聘考核。当时,管理学院有三位老师因为科研成果不达标,被解除了聘任合同。其中两位都有超过二十五年的工龄,剩下一位是刚刚生产的产妇。除了后者等到哺乳期结束外,其他两人,在短短三个月内,都被学校除名。
这两个人,后来一个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个接到通知后嚎啕大哭,四年了,也没有再工作。
谢灵说自己很反感这种对老师弃之如敝履的行为,“就算你觉得没用,也可以人性化一点啊”。
曲江(化名)就是那个得了帕金森综合征的老师。后来,他将厦大告上法庭,按照国家规定,对于工龄超过二十五年的职工,在竞争上岗中没有被聘用,不得被解除与单位的人事关系。厦大败诉,但之后,学校拒绝支付诉讼期间理应发给老师的津贴。
“在这种官本位的体制下,老师没有尊严可言。”不敢得罪领导,因为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后者手中,而和领导搞好关系,则好处多多。谢灵称,一些老师见到领导,就要变得弱智许多;女老师见到领导,则一下子变成少女,撒娇取巧。
这也就是为何许多老师都对当官趋之若鹜,有人曾告诉她,学校里一个处级岗位,就有四十多个教授激烈争夺。
而她自己,则拿着全院最低的工资,做一辈子的副教授。“在别人眼里,我是很失败的。”但她称自己不觉得,尽管会流露愤懑的情绪,“如果我要赚钱,校外的机会很多,我也不想评正教授”。
在长期的“斗争”中,谢灵也试图将自己的价值观留给学生。
在管理学院的课堂上,有些老师会炫耀自己给大老板讲过课,一堂课多少钱。谢灵则会告诉学生们自己在学校做过的事,包括检举陈汉文,帮助曲江打官司等等。有时,这样的转换显得有些刻意。一个学生回忆说,在讲完专业课后,往往不知怎么就引述到憎恶特权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