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制度规定,博士生毕业需要达到一定的学术标准。可就算他真的没达标,你能毙掉他的论文吗?他毕不了业怎么办?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哭了怎么办?”在博士生的讨论课上,翟学伟跟围坐在会议室的学生们严肃地讨论着,“这时候,中国人就会把门关起来商量对策了--制度是制度,制度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可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哭了,这怎么解决?”
于是,他推论出“人情与制度”在社会运行中的基本法则:
前提一:人情是每个人做事的最终依据。
推论:没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对人的判定可视人情亲密程度变通。
前提二:制度对人情的约束是有针对性的,所以它的作用是局部的、具体的;而人情是整体的、全局的,人们总要顾全大局,照顾整体。
推论:是非、真伪、诚实与否不是唯一重要的,合适、恰当、识相很重要。
前提三:制度与人情不是矛盾体,而是一种融合。
推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有统一不变的规则。感情用事或者一味坚持原则都是对平衡与和谐的破坏。任何固守制度办事的人被看成是没有人情味的人。
……
在历数了6条前提和由此得到的23条推论后,他得出结论:在中国,人情和制度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可以彼此相安无事的动态平衡。
“原本传统中国社会运行就有很明显的情、理、法三位一体的倾向。人情是中国社会的底色,说中国社会因为走向法制化、制度化,所以不讲人情了,那显然不符合事实,是乐观主义者的自娱自乐;说中国人因为讲人情,所以恣意妄为、无法无天,那也不真实,因为中国历史上一直在不懈地建立各式各样的规章制度。”翟学伟说,“就真实层面来讲,如何平衡人情和制度,对中国人是一场智力挑战。人们每天忙忙碌碌都在力图从中寻求一条出路,既不伤面子,又不毁制度,进入一种高超境界。”
更有趣的是,翟学伟发现,在“人情超级大国”,人情可以实现“权力的再生产”--利用人情攀上权威就可能借助他们的力量,获得权力的转让,成为“日常权威”,享有等同于“权威”的权力。
他听说过一个案例:有学生急着毕业发论文,托了一圈儿关系,找了主编找总编辑,可谁也没能说服期刊编辑给他发稿,最后有人指点,去找那栋大楼里的一个后勤人员,果然立马发了稿。“最有面子的人,未见得是社会地位最高的人。不管他多普通,大家都要给他面子,他的心理地位高,这就是日常权威。”翟学伟说。
不过,当人情泛滥到制度无法抵制时,制衡人情的活动就会登场。讲理性的人们会执行检查、整顿活动,力图让人情和制度回到平衡点上。不过,翟学伟也发现,这种活动有时会呈现出“轰轰烈烈走过场”的特点,“轰轰烈烈”是对制度的期待,而“走过场”则是人情使然。
“老师你说的太对了!在中国就得讲关系!”和“老师你说的太对了!在中国老讲关系怎么行!”
每到学期结束,翟学伟的课程都会收到学生写来的“课堂反馈”。帮着批改作业的助教跑来找他,哭笑不得地报告:大家明明上的是同一堂课,感受却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完全相反,这要怎么批改打分呢?
比如,有的学生是这么写的:“老师你说的太对了!在中国就得讲关系!前几天我家管道坏了,我本想按流程找相关部门解决,结果拖拖拉拉好久都没人来,还说通一次管道至少得要2000块。我一生气,直接找了认识的主管领导,结果不但立马来修好了,还客气地跟我寒暄了半天,临走也没要钱。所以想办事,走程序是没用的,还得靠关系!”
但是,也有学生的体会是这样的:“老师你说的太对了!在中国老讲关系怎么行!这个问题太严重了,现在处处看人情、看关系,这样的不正之风盛行,怎么能继续推进社会建设呢?我们必须大力打击这种讲人情、走关系的社会弊病,根除这个社会毒瘤!”
面对学生们截然相反的体会,翟学伟倒是很平静。尽管在这堂研究“关系和面子”的课上,有不少学生连他的名字都写错,一会儿“霍老师”,一会儿“瞿老师”,但他的评分标准很统一--60分到95分之间,最低至少及格,最高也不能太完美。他说,就算写得很烂,也最少给个及格,“人情社会嘛,总得给学生留条后路,不能一棍子打死”。
“上完我的课,你可以觉得关系特重要,事事走关系;也可以觉得关系很可恶,想办法与其抗争。这都是你自己的价值选择。我的目标是,我只对中国人的人情关系作出客观描述,不做价值判断,不提供应对关系的方法论。”翟学伟说,“事实上,即便我不提供方法,中国人每天忙忙碌碌,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幕其实就发生在他身边。在他没进教室前,一个学生指着坐在窗边的同学说:“你看看你,老师马上就要来了,屋里这么闷,你连个窗户都不开吗?你们啊,都只听上课的知识,可像我啊,就喜欢关注这些边边角角。”
接着,该生得意地跟屋子里的同学畅谈起自己下周安排如何紧凑,要出差参加一场青年干部论坛,“给领导讲课去”。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环顾四周:“不要用那么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嘛!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能上大场面的!”
“说到底,一切又都是个面子问题”
在上世纪90年代初,翟学伟写的论文连个发表的地方都找不着,但现在,他所研究的“中国人和中国社会”已经成为颇受欢迎的课题。从北京的EMBA培训班到上海的高级媒体从业者训练营,许多地方都邀请翟学伟去讲课,谈“中国人的面子问题”。
尽管不再愁发论文,他却有了别的苦恼。比如,他从女儿小时候就天天跟她唠叨自己的研究,跟她大讲“中国人情关系模式”,但女儿却一直对“搞好人情关系”不感兴趣。即将读人类学博士的女儿喜欢看百科全书,胜过跟陌生人寒暄唠嗑,她甚至想要通过研究影视剧来做田野调查,“这样就不用跟人打交道了”。
“这就是一个研究'关系'的学者养女儿,和一个研究'关系'的人养女儿的区别。”说起这个,翟学伟的女儿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只听到了'关系'是个什么概念。”
他还要愁学生。这位博士生导师发现,学生里真在安心研究“关系”这门学问的越来越少。相比于如何做好学术课题,他们每天心心念念的是另外一件事--如何尽快到学校规定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两篇论文。
出于好奇,翟学伟还把这个学术困境推导了一下:
为什么学生不能好好做学问呢?因为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发论文,学校规定,只有发了论文才能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