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星:哭过,但我要克制自己,不能用我自己的情绪感染他们,影响他们。我没有嚎啕大哭,眼眶湿了。那是当我拍完,拿着机器往回走,离开他们的时候。
新京报:是什么让你眼眶湿了?
徐星:哭是因为我觉得好多人的恐惧到今天还有,这已不能用可怜来形容了,这是多大的悲剧?50年了,心里的恐惧到底是哪儿来的?为什么让它持续到今天?
新京报:挥之不去的恐惧注定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徐星:有个徐兴林,当年被朋友告发,说他参加反革命集团。从监狱里面出来快50年了,他一直不敢交朋友,他家离县城很近,但他几十年都不去县城。
除了恐惧,还有控诉。谈到政治两个字时,徐兴林说,“你要是说我偷东西,你拿出证据来,政治这东西,说你是你就是。”到今天他还这么想。
思考
没人关注文革中的农民
新京报:纪录片出来后,他们的生活有什么改善吗?
徐星:我觉得没有,他们还是在农村里生活,能有什么改善呢?
片子在他们村子里放映时,当年迫害他们的人也去看了。我尝试过采访他们,但是没成功。
新京报:那受迫害者现在有什么诉求吗?浙江放映会上,我知道他们还在提补偿的事?
徐星:他们出来之后没有得到补偿,就抱怨为什么工人、知识分子都有补偿,就我们农民没有?其实越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承受的压力最大。西方有句谚语,穷人的税是最高的。
新京报:农民好像也一直是文革研究中的空白?
徐星:对,大部分相关的纪录片都是拍知识分子、官员,我没见过有拍农民的。我确实觉得文革研究在农民这块儿有巨大缺陷。
我很同情这些最底层的人,你没办法用现今“正能量”的这套价值观来影响他们,他们的生活完全不是那回事。
新京报:片子里翁志渝说自己听到一边在放“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另一边在放“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怀疑这是个人崇拜。像他这样的人,在当时农村算是少数的独立思想者吧?
徐星:对,他们都上过学,可能受教育程度不高,比如翁志渝上过初中。他一直强调他看报纸,他什么事儿都知道,比如中苏关系破裂了,九评什么的,都是从报纸上看的。
他们有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士”的影子,这可能是几千年来延续下来的,尽管走样了,但他们是有所继承的。
意义
我确实在做一件大事
新京报:从镜头里看,你是单枪匹马去拍摄的?
徐星:就我自己,当然如果有助手是最好的,但如果雇个助手,我可能都不够付人家薪水的。
新京报:拍这部片总共花了多少钱?
徐星:拍了三年,共花了18万多,没细算过,有一部分钱是朋友赞助的。
新京报:拍纪录片时想过要靠它赚钱吗?
徐星:拍这些纪录片从来就没有过盈利,也不可能有。我省吃俭用,当然温饱得有,穿衣服不能露着屁股,得有饭吃。我不太买什么东西,唯一的奢侈品就是烟。
新京报:拍摄中最困难、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徐星: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最累时,江南很潮湿,我住的都是小旅馆,连出租车都不敢叫,就坐农民的摩托车,在后面加个斗篷,两根杆子撑着,这是我的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翻山越岭,还得背着40多斤重的器材。
新京报:在最疲惫的时候你都想些什么?
徐星:我就想,这不是国家该做的事情吗?为什么不做这些对历史、后代有交代的事?既然他们不做,那就由我一个老头来做。我觉得我确实在做一件大事,一件很值得我骄傲的事,现在让我死了我也值了。
新京报:你觉得做这件大事的意义在哪里?
徐星:我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不是为了解释灾难的概念,我是要拍人,我要讲人的故事。摄像提供了新的记录历史的可能,更有力量感。过去历史都是由专门的“史官”记录的,摄像让普通人也能记录历史,我现在记录下的这些,100年后可能就是正史了。意义就在这里。
新京报:现在有人称你是作家导演,你觉得这会让你有成就感吗?
徐星:这些头衔我完全就不在乎了,没时间想那些事儿。出多大的名儿对我没有吸引力,构不成任何驱动力。如果为了名我没必要做这事,就享受那个《无主题变奏》就可以了,那个也进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也在大学文科的教材里。现在我就完全由着自己,凭着冲动去干事。干完之后,能得到朋友的认可,我就挺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