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6月20日19时00分,主裁判马宁吹响了美加墨世界杯小组赛E组第二轮厄瓜多尔对阵库拉索的开赛哨声。这是时隔24年后,来自中国的哨音再次在世界杯赛场上响起。
这一刻让记者感慨万千。过去五年间,记者采访马宁十余次,记录了中国裁判两次冲击世界杯的曲折历程,也逐渐了解了镜头之外的马宁。
与马宁真正相熟是在2021年。那一年,受疫情影响,中国男足驻扎在阿联酋沙迦备战世界杯预选赛。作为国足随队记者,记者在该驻地待了约3个月;在中国足协安排下,马宁等中国裁判也驻扎沙迦,为执法比赛无法回国。
记者得以每天近距离了解中国足球裁判。当时,在中国足球低潮的舆论环境下,裁判群体长期被贴标签,几乎不与媒体接触,公众对中国足球裁判知之甚少。马宁给记者的第一印象是谨慎。国家队封闭管理期间,所有人每天训练场和酒店两点一线。工作人员和记者们完成工作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在球场踢一会儿球。马宁从不参与,就在旁边的场地日复一日地进行枯燥的体能训练。有时候踢球缺人,邀请马宁参加,他笑着摆摆手婉拒。正在冲击世界杯,他不能冒任何受伤的风险。
后来熟悉了,记者出于好奇问马宁是否喜欢踢球。马宁说:“我从小就喜欢踢球,看到你们在那里踢我也脚痒。只是成为专业裁判之后,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
他的谨慎还体现在面对报道的态度上。在沙迦,记者第一次给马宁做了专访。采访后,他会花大量精力逐字逐句核对稿件中出现的术语和事实,以避免出现歧义。“我是被不实新闻深深伤害过的人,还请多理解。”他笑着说。
在一次次顺利的采访中,记者发现,马宁其实是一个愿意和媒体交流的人。“我们也希望让大家知道中国裁判到底是什么样,我们做了哪些工作,才能让更多年轻人愿意来做裁判。”
2022年5月,马宁和两名助理裁判曹奕、施翔一同入选卡塔尔世界杯裁判名单。接受记者采访后,马宁讲了一个故事——2020年初,他收到国际足联当年3月在卡塔尔举行世界杯候选裁判员培训班的通知。担心因疫情航班中断,他立即启程转机三次飞抵卡塔尔。“我要自费到卡塔尔训练一个月。联系了卡塔尔当地的一个朋友,他有一个车库改造的房间,光线很暗,就住在那里隔离和训练。”讲完后,马宁感叹了一句:“这些事要是进不了世界杯,也就不提了。”
这个故事打动了记者,随后启动了世界杯裁判纪录片项目,希望能填补足球裁判领域的报道空白。那半年,记者跟拍了马宁的各项活动,马宁的形象变得更加丰富立体。
马宁是辽宁人,从小练习田径。在沈阳体育学院读大学期间,因为喜欢足球,他开始尝试做裁判。也是在那时,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他到外面去吹比赛,两块钱的公交车坐一个小时过去,再坐一个小时回来。一场比赛酬劳二十块钱,他真的是特别喜爱足球,把爱好变成一种职业,是挺幸福的一件事。”马宁的妻子回忆说。
后来,妻子到江苏工作,马宁毕业后也来到江苏,成为一名体育老师,并逐渐成长为一名顶级裁判。成为职业联赛裁判意味着时刻与争议为伍。“我们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情,判罚对了得罪一拨人,判得不对得罪另一拨人。既然都要得罪人,那为什么我们不做正确的事情。”
马宁不惧压力,但也不想影响到家庭。“球迷说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但我希望能够保护好我的家人。”妻子则让他宽心:“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我们自己。就算一旦我们有什么意外,不要放弃你的梦想。”每当有比赛任务需要出远门,家人从来没有拖过马宁的后腿。
常年聚少离多,仪式感成为家庭维护情感的纽带。每次马宁出长差回家,妻子和女儿都会设计寻宝游戏,为他准备小礼物。卡塔尔世界杯裁判名单宣布后,女儿用胶给他粘了一个足球。后来开裂了,马宁又重新把它粘好,保留至今。
马宁也把这种仪式感带到了卡塔尔世界杯。他精心准备了给其他裁判的礼物——一盒3个钥匙扣:分别是卡塔尔世界杯标志、中国结和写着“逢哨必顺”的红黄牌。
但那届世界杯,带着完整裁判组来到卡塔尔的马宁,却没有机会吹响那声哨音。那是他作为裁判最黄金的年龄,有着最好的状态。“确实有遗憾,可能还是大赛经验有欠缺。”
马宁告诉记者,世界杯结束后自己不会停下脚步。“世界杯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阶段性的任务,虽然这可能是最高的理想和目标,但不是终点。我还将继续坚持走下去,因为我发自内心热爱这项事业。”
从卡塔尔回国前夕,记者为马宁做了一锅羊肉汤给他送行。他吃了羊肉,却不碰饼。为了保持身体状态,他碳水吃得很少。
此后,他不再正面回答是否冲击世界杯的问题,只是偶尔谈起身体——“恢复慢了,但竞技状态没有明显下滑。”但他不回避年龄:“我这个年龄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年龄不是问题,还是要看状态。如果50岁还能保持高水平,就该继续。”
这四年里,曾经的两个助理裁判搭档因为种种原因都未能坚持下来,马宁更换了新的搭档:海湾杯、世俱杯、亚洲杯、阿拉伯杯,一个接一个大赛,马宁一个春节都没在家过。
2024年初的亚洲杯决赛前恰逢大年三十,有华人朋友送来饺子,他婉拒了。关键比赛在即,饮食要更加谨慎。其实决赛前那几天,团队里几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腹泻,马宁是顶着身体的不适完成那场决赛的。
几年间,他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到了极致——训练、饮食、赛前分析、赛后复盘,日复一日,从不间断。“以前准备比赛看两三个小时录像,现在起码看四五个小时。”至于结果,他说那不是他能掌控的事。
2026年4月,马宁入选美加墨世界杯裁判名单,成为中国首位连续参加两届世界杯的裁判。
出征前记者问他:“这次若仍未能上场,会有遗憾吗?”他平静地说:“所有的结果我都能接受。我让大家看到了,我已经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我做好了所有准备,我也做好了吹重要比赛的准备。”
20日傍晚的堪萨斯城,所有的准备终于化成了梦想成真的喜悦。哨声响起的那一刻,记者想起的是镜头之外的马宁——那个望向球场但不愿加入球局的人,那个在改装的车库里隔离训练的异乡追梦者,那个把女儿粘的纸球反复粘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