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的梁实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头说:“今年,目标不再是川大了,本科是基本要求。”语气里少了往年的豪气,多了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这不仅是一次高考目标的调整,也是一个男人与自己的“梦中情校”进行了30年拉锯后的无奈停战。

从1983年到2026年,这将是梁实的第30次高考。在许多人的一生中,30年足以见证一代人的成长、成家、立业乃至退休。而对于梁实,这30年是一场循环往复的独角戏。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有人骂他是“现代范进”,有人赞他是“追梦勇士”,也有人质疑他在“浪费公共资源”。

当59岁的他再次披挂上阵,我们想探讨的早已不只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分量。降下来的不仅是分数线,更是一颗倔强了半生的头颅。梁实的执念曾经具体到一所大学的名字——四川大学。在过往的采访中,他曾无数次流露出对名校的渴望。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2025年,他的第29次高考成绩定格在454分,距离四川省历史类本科线都差了13分。其中,历史52分、思想政治67分,这显然不是通往川大的通行证。

长期以来,外界对他的争议焦点在于“眼高手低”。明明只有专科或普通本科的实力,却非要死磕顶尖985。哪怕他用再多的“模拟考预估500多分”来给自己打气,成绩单不会说谎。今年的转变来得非常彻底。他不仅放下了川大的执念,甚至连“一本”的要求都弱化了,直言“本科是基本要求”。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落差,也是一种迟来的自我认知。

这种“降低目标”,在心理学上被视为一种防御机制。59岁的梁实,终于不再试图通过一纸录取书来证明自己“能做到和年轻人一样好”,而是开始接受“我只是想上大学”这个最原始的欲望。他说:“我一直认为高考不是一个好事,我非常希望能一次考上,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这句话透露出的疲惫感,甚至盖过了喜悦感。对他来说,这场马拉松的终点,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本科的站台,他也想下车了。

对于关注梁实的人来说,“狼来了”的故事每年都在上演。“这是最后一次”——这句话梁实说过不止一次。2025年他曾这样表态,但2026年的考场里依然有他的身影。面对“戏耍网友”的质疑,梁实的回应倒是很坦诚: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心情低落时就想着放弃算了,心情过了可能又想继续。”

这种“矛盾”恰恰是梁实故事里最人性、最值得品味的部分。如果他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炒作机器,或许早就因为收益低而退场了;如果他是一个不懂变通的“范进”,他应该非川大不上,而非如今改口要本科。他的纠结在于:除了高考,他找不到更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事情。
追溯梁实的过往,他并非没有读过大学。1992年,他曾因年龄超限转而参加成人高考,并被南京林业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录取。但因为那是“成人教育”,不是他心中神圣的“全日制”,他放弃了。那时的他,是个意气风发的商人。在90年代,他开建材厂,一年能赚一两百万,是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那批人。经济上的成功并没有填补他“没上过正规大学”的遗憾。随着生意逐渐平淡,这种遗憾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现在的梁实,与其说是在追梦,不如说是在弥补心理的空缺。这种空缺感让他痛苦,也让他上瘾。即便每年都在经历“备考-参考-失落”的循环,即便这种循环让他觉得“丢人”,但他依然在第二年的秋天,鬼使神差地拿起书本。
每当梁实走进考场,总有两种声音如影随形。一种是敬佩,把他奉为“考神”;另一种是批判,认为他“浪费公共资源”、“炒作”,甚至“占了年轻人的位子”。对于这种质疑,梁实在2025年曾给出过一个非常精妙的回答。他说:“高考对所有考生都是公平的,并没有因为我年纪大、参加次数多就加分或者特招。成为高考钉子户是一个无奈的事情,我的‘能量’不够,连续28次没能迈过门槛。如果能不参加高考就可以上大学,我是求之不得的。”
这段话的逻辑极为严密,甚至让人无法反驳。什么叫公共资源?考场、试卷、监考老师。对于梁实而言,他付了报名费,遵守了考试规则,没有占用任何特权。一个59岁的人考454分,那是他自己实力的体现;如果这个分数他都能挤掉一个18岁的考生,那问题不在于梁实年纪大,而在于那个18岁的年轻人考得太低。
我们的社会似乎有一种默认的“人生时刻表”: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23岁毕业,30岁成家,35岁事业有成。一旦有人跳出这个时间表,比如59岁上考场,就会被视为“离经叛道”或“多此一举”。但换个角度看,梁实的行为恰恰是这个开放社会的注脚。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在花自己的钱、用自己的时间去践行“终身学习”的理念。虽然这种学习方式效率极低,虽然他的成绩多年徘徊在400多分,显得并不“聪明”,但这并不妨碍他行使公民受教育的权利。
虽然要为梁实的权利辩护,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盲目歌颂这种行为。在某一年高考现场,一位送考家长覃先生的话就很代表普通人的心声。他认为梁实的精神可嘉,但行为不值得提倡。尤其是对年轻考生而言,学习梁实“死磕”到底是危险的。理由很简单:成本与收益的极度不对等。梁实拥有几十年的备考经验,但他的分数始终在本科线上下挣扎。这说明,纯粹的时间堆砌并不能代替学习天赋和科学的方法。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高考是实现阶层跃迁的最快捷径,它需要一鼓作气的冲刺,而非旷日持久的消耗。
如果年轻人效仿梁实,非某校不上,复读十年二十年,那不仅是家庭的灾难,也是个人青春的虚耗。正如一些评论所言:“29年时间,只要有参加高考这种毅力和决心,不管做什么事情,肯定都会做出成绩。”梁实可以任性,因为他有建材生意的底子,有妻子的支持,经济上无后顾之忧。但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认输”有时比“坚持”更需要智慧。懂得接受第二志愿,懂得在拐弯处另寻出路,才是人生常态。
2026年的高考即将开始,我们无法预知梁实的命运。他可能终于如愿以偿,被某个本科院校录取,在60岁的年纪成为“最老的大学生”,每天和孙辈年龄的同学一起上下课。那画面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也不失温情。他也可能再次折戟,第31次拿起书本。虽然他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但连他自己都承认自己“矛盾”。
梁实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人心中的“高考情结”。在许多人心中,高考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种“阶层认证”和“身份救赎”。梁实早已不需要通过文凭来找工作,但他需要那张纸来抚平青少年时代留下的褶皱。这种对“正规军”身份的执念,深刻地烙印在一代中国人的骨子里。
我们不必过度美化梁实为“英雄”,也不必刻薄地贬低他为“小丑”。他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行为艺术家。他用30年的时光,做了一件看似徒劳却又充满仪式感的事情。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一个人能30年坚持做一件事,哪怕是每年去碰一次壁,这份“轴”劲,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带有一种悲壮的古典主义色彩。
他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原来,人是可以不按剧本活的。祝愿梁实能在2026年圆梦,不是为了川大,而是为了能体面地、平静地结束这场长达三十年的长跑。无论结果如何,59岁的梁实坐在考场里,哪怕只是解出了一道数学题,那一瞬间,他依然是那个1967年出生的、眼里有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