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总理莫迪日前呼吁民众避免出国旅行并减少黄金等奢侈品消费，以帮助印度抵御全球经济冲击。

莫迪的“消费降级”倡议

莫迪上述呼吁近期以不同形式多次表述，集大成者则是5月11日在海德拉巴阅兵场公开讲话中发出、5月17日经补充归纳后成文发布的七点指导意见。

这七点指导意见呼吁民众至少推迟一年出国旅行、减少黄金购买、削减燃料和食用油消耗、鼓励远程办公、减少对化肥的依赖以及避免购买外国商品，被视为应对全球不确定性的集体国家应对措施。有印度国内分析家对此归纳认为，莫迪实际上是希望印度恢复到新冠疫情猖獗期间所推行的防疫管制状态，期望借这种“消费降级”的手段缓解经济压力。

分析家们指出，所有七项建议都有具体的针对性。

之所以选择在春末夏初发布上述指导意见，是因为此际不仅是印度中产阶级及以上旅游季的开始，也是印度传统上婚礼季的起始。旅游季意味着不论出国旅行还是海外消费都将进入峰值区，婚礼季则不仅关乎“消费升级”，且如前所述，印度作为世界第二大黄金消费国，但几乎完全依赖进口来满足国内需求。黄金在印度的文化和经济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尤其是在婚礼季，黄金首饰被认为是新娘服饰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亲朋好友赠送的传统礼物，如果发布“消费降级”倡议错过这两大关键季开始节点，则几乎意味着错过了整整一年的宝贵时间。

莫迪的呼吁源于经济因素。原油价格上涨，加上美伊危机的影响，正挤压印度的外汇储备，并推高几乎所有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从燃油到机票无一幸免。莫迪总理将节约资源视为“国家责任”，而非一种不便。

最明确的要求集中在减少外汇流出上。他特别呼吁民众减少出国度假，避免在国外举办目的地婚礼，因为这两项活动在旅游旺季都会造成大量美元流失，届时印度游客会涌向东南亚、海湾地区和欧洲等地。

除了旅游业，莫迪总理还敦促民众通过改用地铁、公共交通、拼车和电动汽车来减少汽油和柴油的消耗。他还呼吁更多地利用铁路进行货运。

他借鉴疫情期间的经验，建议恢复居家办公、线上会议和虚拟会议，以减少依赖燃油的通勤。

印度对进口原油的依赖使其在全球油价飙升时极易受到冲击。油价上涨会直接导致国内外航班成本上升、运输成本增加，并给整个经济带来更广泛的通胀压力。

旅游业严重依赖国内游客来维持酒店、航空公司、餐馆、当地交通和旅行社的运营，在莫迪倡议支持者看来，如果印度人将假期消费转向国内，该行业将从中受益。

莫迪借此机会重新定义了和平时期爱国主义的含义。他认为，捍卫国家利益不仅限于战时的牺牲；它也延伸到国家面临逆境时的日常经济选择。“保护国家利益并非政府的专属责任，而是每个人的责任”。

对于已经制定夏季旅行计划的印度人来说，总理的这番话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全球能源危机并非抽象的概念，其代价正在印度社会每个人的生活中显现。

分析师们指出，莫迪及印度人民党对日益增长的印度人出国旅行及海外消费支出越来越担忧。印度旅游部的数据显示，2025年将有3270万印度人出国旅行。2023-2024财年，印度人在国际旅行上的支出高达2.72万亿卢比。在莫迪和印度人民党传统思维定势里，“堂堂巴拉特（印度民族主义者对印度的自称）”白白让外国人赚走如此多真金白银，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同样支出，莫迪关于减少黄金购买的建议与对黄金进口量不断增长的担忧有关。尽管进口量有所下降，但印度在2025-2026财年仍进口了价值719.8亿美元的黄金。2024-2025财年的进口额为580亿美元。

从更深层次讲，作为传统亚洲社会，印度独立建国的关键词是甘地（Mahatma Gandhi）倡导、推行国货和抵制洋货的“手纺车运动”（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核心诉求），这个运动的本质正是与莫迪倡议如出一辙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和“肥水只留自家田”。诚然，“手纺车运动”的“版权”属于印度人民党的死敌国大党，但时至今日，印度人民党和莫迪早已在印度民族主义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并从中获得巨大政治回报，此时此刻，作为这一理念运作的受益者，他们当然不舍得白白错过大好时机。

顾虑重重的印度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印度市场和社会对莫迪倡议的反应并不热烈。

海德拉巴阅兵场讲话发表翌日，印度孟买股市早盘，印度主要黄金及珠宝奢侈品公司股价应声下跌，全印度宝石和珠宝国内委员会（All India Gem and Jewellery Domestic Council）的评估性行业警告指出，如果遵循莫迪倡议，仅珠宝购买量下降一项，就可能导致逾1000万个工作岗位的流失。该协会主席罗克德（Rajesh Rokde）接受亚洲新闻社（ANI）专访时指出，黄金首饰在印度有着深厚的文化意义，任何大规模限制黄金购买的措施都可能影响珠宝行业的就业和经济活动。

意识到莫迪在印度国内的高人气和印度人民党近年来操弄民粹话题的有效性，罗克德仍然承认，莫迪呼吁民众在未来一年内减少黄金购买符合“国家利益”，但他试图澄清“总理可能指的是那些出于投资目的购买黄金的人”，并指出，自己虽然持限制人们购买金条和金币进行投资，但珠宝行业对印度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贡献约为7%，而“任何对珠宝的限制都会引发严重的失业问题”，数以千万计的珠宝从业人员——包括工匠和展厅员工——可能会“直接受到影响”。

尽管“手纺车运动”最初是由国大党倡导，但今日印度政坛，民粹主义的标签几成莫迪和印度人民党专属，国大党则转而对所有与之相关的举措持反对立场。针对莫迪的七点倡议，国大党现任领袖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日前在X网站上用印地语表示：

“莫迪先生呼吁民众做出牺牲——不要买黄金，不要出国，少用汽油，减少化肥和食用油的使用，乘坐地铁，居家办公。这不是说教——这是失败的证明”。

甘地在谈到莫迪政府的执政时期时继续说道：

“12年来，他（莫迪）把国家带到了如此境地，以至于现在需要告诉民众——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他们每次都把责任推卸给民众，只是为了自己可以逃避责任”。

该党籍国会议员奇丹巴拉姆（Karti Chidambaram）质疑是什么引发了莫迪“非常严肃的”指示，呼吁“政府必须立即召开议会，向全国人民说明情况，解释为何需要发出这些‘呼吁’。”

其它反对党也纷纷质疑莫迪七点倡议本身及其所提出时机是否适当，社会党主席亚达夫（Karti Chidambaram）认为莫迪七点倡议等于“自承失败”，并质疑总理发出行动呼吁的时机，称在最近结束的邦选举之后，政府突然“想到”了中东危机。

莫迪呼吁至少推迟一年出国旅行，理由是印度国内也有很多值得体验的地方，但这一呼吁同样并未得到广泛认可。

一位印度旅行社老板表示，自己对莫迪一年内避免出国旅行的提议无法苟同；她的另一位同行则怀疑莫迪所提出的、希望减少印度人出国旅行的理由牵强附会，因为战争几乎已成为全球持续不断的背景，不再能阻止旅行者，相反，长达一年的暂停可能会在需求恢复时大幅推高旅行和住宿价格，莫迪曾表示，原油价格上涨，加上美伊危机的影响，正在挤压印度的外汇储备，并推高几乎所有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从燃油到机票无一幸免，但这些批评者相信，如果执行莫迪七点倡议，他所揭示的这些问题很可能会变得更加严重。

真的是好办法么

事实上，亚洲各国在近代化进程中屡屡习惯性采用类似“为国节衣缩食”、“国货运动”等群众性倡议，希望借此抵御全球性经济危机的冲击，如中国、日本历史上都曾兴起过多次“节约运动”和“国货运动”，韩国在08年金融危机时更曾号召国民捐献金饰救国。

印度历史上也曾多次采用类似思路，如967年，印度面临严重的外汇危机——其外汇储备在三周内缩水近65%，导致卢比贬值57%——时任总理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就曾敦促民众避免购买黄金。其他印度领导人过去也曾发出过类似的呼吁。

莫迪呼吁印度民众减少汽油、柴油、黄金、食用油和化肥的消费也并非不合理。这些商品占印度进口总额的很大一部分，并且正在不断消耗其外汇储备。2025-2026财年，印度原油进口额达1347亿美元，黄金进口额接近720亿美元，植物油进口额为195亿美元，化肥进口额为145亿美元。这四项加起来占印度进口总额的31%以上。

对此越来越多经济历史学家指出，尽管这类“经济民粹主义”对于提振民族自豪感、增强经济自给能力确有帮助，在新兴国家实力较弱时可以起到难以替代的效果，但对于已具备一定竞争力的新兴市场而言，这种作法可能降低社会活力，缩减总体消费“池子”，并且对本国市场和投资的全球公信力构成难以消减的负面影响。

批评者并指出，对于许多勉强糊口的印度人来说，莫迪要求他们缩减开支的呼吁听起来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笑话。他们已经整天排长队购买煤气，并且忍受着印度酷热的夏季，没有水也没有电。对于从事农业或建筑行业的人来说，居家办公根本不可能。

他们进而认为，莫迪的呼吁尤其令人反感，“因为他几乎没有以身作则。众所周知，他品味高雅，炫耀外国品牌，过着奢靡的生活。批评者指出他频繁出国访问。即便这些访问是为了处理公务，2021年至2025年间，这些访问也耗费了国库超过3900万美元”。

耐人寻味的是，莫迪本人似乎也开始意识到其七点倡议可能的副作用，并试图有所约束：此前观察家普遍相信，七点倡议公布同时或稍后，莫迪政府会推出效果更直接、更强烈的黄金特别税，但迄今这一追加税负姗姗来迟，甚至有据说来自莫迪政府的传闻称，原本计划于近期推出的这一关键“消费关门”和“消费降级”税种业已“暂时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