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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新京报 2021-01-22 14:5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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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作为我们社会文化的他者,不断凭借其完善的福利制度和独特的自然人文景观引发关注。

一方面,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0年的预测,挪威、丹麦、冰岛、瑞典、芬兰的人均GDP均占据全球前十五,北欧各国优渥的生活水平及稳定的社会福利制度是各国学习效法的目标。另一方面,北欧的人文内核也在多个层面引起热议,比如,在巨大的社会交往压力下,不少年轻人也自诩为“精神芬兰人”以表达自己的“社恐”属性。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芬兰人的噩梦:另类芬兰社交指南》,卡罗利娜·科尔霍宁著,李浚帆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6月。

不少Youtube、bilibili博主的北欧生活记录也收获不少订阅者,使北欧与“治愈”、“极简”和“自足”等生活方式等关键词联系起来,成为人们在当下忙碌生活的短暂逃离。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图片来源于Youtube的瑞典博主@Jonna Jinton。

《自足的世俗社会》作者菲利普·朱克曼(Philip Zuckerman)是加利福尼亚克莱蒙特市皮茨学院的社会学和世俗研究教授。北欧的自足生活对其而言同样具有吸引力,在2005年5月至2006年7月,他同家人在斯堪的纳维亚生活了14个月。作为来自一个充斥着“宗教激情”的社会学研究者,朱克曼以丹麦和瑞典社会为主要研究对象,针对北欧人的宗教信仰和世俗文化,访谈了近一百五十位不同年龄层次和教育背景的对象,指出北欧是一个基本没有上帝的社会,同时具体向读者展现了当地社会的世俗精神图景。

朱克曼提出,宗教观念淡薄的世俗社会不仅可能存在,而且完全可以做到温文尔雅、令人愉悦,给人们带来自足、幸福的生活。此外,社会的高度发达与宗教并无关联,宗教的影响可以为社会带来医疗和教育的发展,但是同样有可能带来混乱、紧张和暴力。[WT1]

北欧的世俗化状态分为“不情愿/沉默”、“和善的冷漠”和“彻底的忽视”三种形式,分别表示当地人对自我是否信仰上帝的三种认知。同时他也试图回答了北欧形成这种世俗化状态的原因。

作者认为,即便没有对上帝的坚定信仰,北欧人从自足的世俗精神出发,形成其特有的对生命和死亡的“生活哲学”。但同时,宗教信仰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消失,并通过不同的形式渗透在日常之中。

在北欧,宗教更多充当了一种文化角色。正如汉斯·劳恩·伊韦尔森所说:“对其信徒来说,一种传统宗教不必充满深刻的神学信仰,也不必受到虔诚的追随。归根结底,这种宗教存在于意识和文化认同的最深层。”

以下内容整合摘编自《自足的世俗社会》一书,较原文有删节修改,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一、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

基督徒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很多人可能会说基督徒是这样的人,他们相信:耶稣是上帝的儿子,同时也是上帝,大约2000年前他因为人类的罪恶被钉到十字架上,但后来又复活了。他们可能会继续说,如果相信耶稣,我们死后就会在天堂与上帝永远在一起——这或多或少在上帝的书《圣经》中有所解释。这种对基督徒身份的解释很好。但是在斯堪的纳维亚生活的一年中,我面对的是对基督徒身份的一种完全不同的阐释。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会说是的,他们是基督徒。但很少有人会说他们相信基督教信仰的上述传统信条。毕竟,只有大约30%的丹麦人和瑞典人相信耶稣同时既是人也是神,只有大约30%的丹麦人和瑞典人相信有来世,不到10%的丹麦人和瑞典人相信《圣经》是上帝的真实话语。然而与此同时,绝大多数人——大约80%的丹麦人和瑞典人——是其国家教会的缴费成员或纳税成员。而根据格雷斯·戴维的说法,许多当代欧洲人的宗教信仰都很含蓄,因为他们可能是不会积极加入教会或集会的信徒。这种情况在斯堪的纳维亚正好相反,在那里,用奥勒·里斯的话说,大多数男性和女性参加教会和集会,却不信仰宗教。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图片来源于美剧《小谢尔顿》

对当代的丹麦人和瑞典人来说,基督徒的身份并不局限于接受一套狭隘的超自然信条。基督徒的身份与他们的文化息息相关,是他们集体遗产的一部分,体现在他们的童年经历和家庭传统中。基督徒的身份是经历重要仪式,包括出生、坚信礼、结婚和死亡的通道(conduit)。它与节日、歌曲、故事和食物有关。这可能和达尼埃莱·埃尔维厄——莱格尔称作“记忆链”的东西类似。至于耶稣的救赎之血,或处女生子,或地狱和天堂,或“因信称义”,或启示录——这些都被边缘化了,甚至在他们对基督徒的身份意味着什么的主观经验中完全缺席。

和丹麦人以及瑞典人谈论他们的信仰、世界观和身份,实际上让我想起很多犹太人。我在一个犹太家庭中长大,在犹太人中成长——他们实际上都不相信犹太教的字面教义。我所有的亲戚都是犹太人,我父母的朋友几乎也都是犹太人,上学时我的很多朋友都是犹太人。我参加过很多年的犹太人夏令营,也上过很多年希伯来语学校——但在所有这些经历中,我很少(真的有吗?)认识真正相信摩西确实在西奈山从上帝那里领受十诫的人。在希伯来语学校里,我们学过亚伯拉罕差点杀了自己的儿子给上帝献祭的故事。但是实际上没有人——甚至老师们也不——相信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在每年的逾越节,我的大家庭——姑姑、叔叔、侄女、侄子、堂兄弟姐妹、祖父母、朋友——围坐在逾越节家宴桌旁,庆祝上帝把犹太人从埃及的奴役中解救出来。我们背诵《圣经》故事,念着与之相关的祷告,但实际上没有人相信这讨厌的东西。逾越节仪式的本质是与家人团聚,享用美味的食物,参与犹太文化传统。但这与信奉上帝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应该提到,在研究生院时,我花了两年时间在俄勒冈州的一个犹太人社区作定性研究;那段时期,在我观察和采访的许多犹太人中,只有少数人是信教的。大多数人都不信教。他们在犹太社区和犹太教堂中很活跃吗?的确是的,但不信教的人也是这样。至于我在以色列生活的那一年,我在那里遇到的大多数人,尤其是犹太教居民(kibbutzniks),和洛杉矶以及俄勒冈州的人一样,都是绝对世俗的。诚然,世界上一小部分犹太人对上帝以及《摩西五经》(Torah,基督徒称之为《圣经·旧约》的前五卷)怀着虔诚和真诚的信仰。但他们是一个独特的少数群体,只包括大约6%的美国犹太人和14%的以色列犹太人。

生活在斯堪的纳维亚人中间,一种现象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丹麦人和瑞典人也像许多犹太人那样,在孩童时期就接受《圣经》故事的教育。他们学习宗教歌曲和赞美诗,与家人一起庆祝各种各样的宗教节日,几乎全部都有基督教的社交经历,最常见的形式是坚信礼课堂。然而,尽管我采访的绝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与和我一起长大的犹太人一样,对这些表面上的宗教经历普遍怀有好感,但他们几乎都不相信神学的基本内容。

总之,人们成为宗教传统的一部分有无数种原因,除了——有时甚至是尽管有——内在的超自然因素。重申一次,我们讨论的是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而不是“文明层面的宗教”,这是两种本质不同的事物。但是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毫无疑问是普遍存在的;N.J.德梅拉思认为:“在世界上的许多社会——也许特别是在欧洲——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可能是协调各种宗教取向的最大公约数(category)。”

二、定义和核心元素

我对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的定义——不可否认是基于我生活在犹太人之间的经历以及我对斯堪的纳维亚人所作的研究——如下: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是指人们认同历史宗教传统,参与表面上的宗教活动,却不真正相信其超自然内容的一种现象。因此,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包含两个主要元素或组成部分:一是人们自我身份和团体身份的问题;二是人们参与名义上的宗教活动的领域,比如各种各样的宗教实践、仪式和典礼。

首先让我们来简要看一下第一个问题:身份。

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至少表现为对某一特定宗教的个人或团体的基本认同——不必相信它的超常元素。数以百万计的人们,从斯堪的纳维亚的基督徒到加利福尼亚的犹太人再到在马来西亚长大的穆斯林,将自己与——认为自己是其中一员的——一种传统宗教群体联系起来;但他们的身份在本质上基本是世俗的和文化的,与各种各样的原因、经历、概念或价值观有关,与对超自然主张的个人信奉(甚至是精通)毫不相干。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图片来源于挪威剧《羞耻》

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的第二个主要组成部分,也许是最突出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包括人们实际参与的各种活动,例如仪式、节日、典礼和生命轮回的过渡仪式——但其中并不包含信念或信仰。在斯堪的纳维亚,这种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丹麦最近的一项民意测验调查在复活节这一天,男性和女性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58%的人说和家人在一起,41%的人说休假,31%的人说春天的到来和冬天的结束,而只有11%的人说耶稣的死亡和复活。

三、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的额外元素

尽管个人和群体身份以及参与仪式、节日和生命周期典礼构成了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的两个关键元素,当然还有其他元素值得简要提及。

首先,针对宗教建筑物,即教堂,存在着一种文化上的宗教倾向(culturally religious orientation)。对于信仰文化层面的宗教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来说,教堂是美好的事物。人们很乐意见到教堂。晚上开车沿着乡间小路行驶,经过一座古老的石头教堂,坐落在半山腰,灯火辉煌,和蔼可亲,这种感觉真好。对于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来说,教堂还是他们民族身份的象征,或者用富兰克林·斯科特的话说,斯堪的纳维亚的教堂是一种“公众纪念物”33。我不知道瑞典的情况如何,在丹麦,很多人把教堂看作国家本身的结构性象征:国家的历史、遗产、人民和精神的象征。也就是说,教堂的确不是人们常去的地方——回想一下,丹麦人和瑞典人去教堂的比率是世界上最低的。然而,他们仍然喜欢教堂。他们喜欢这种建筑物的存在——至少在远处时他们很喜欢。他们喜欢每个星期天早上教堂的钟声响彻城镇,尽管这并不能激励他们真正参加教堂的礼拜。

斯堪的纳维亚文化宗教信仰(cultural religiosity)的第二个方面是对经文,尤其是《圣经》的某种倾向。我发现,尽管几乎没有人读过或学习过《圣经》,甚至更少的人认为它本质上是神圣的——只有7%的丹麦人和3%的瑞典人认为《圣经》是上帝的真正话语——但几乎每个人对它都有或多或少的正面评价。他们认为《圣经》是一本“好”书,是古老的正派道德和价值观的宝库,一本令人尊敬的充满智慧和洞察力的重要故事集,一部重要的历史著作,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们文明的基石。但是同样,它又不被视为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是天使创造的,也不是按照某个不朽的、永恒的、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能的神的旨意写成的。

文化宗教信仰的第三个方面是—尤其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基督教的多样性中——即使一个人不相信上帝,也绝对不愿意给自己贴上无神论的标签。我总是对这种现象感到好奇,因为每当察看宗教信仰调查结果时,我都会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说自己不相信上帝的人所占的百分比总是明显高于自称无神论者的比例。怎么可能呢?对上帝缺乏信仰和无神论不就是一回事吗?也许严格来说是这样——但在信仰文化层面的宗教的人的思想和主观认同上,并非如此。我采访的许多丹麦人和瑞典人接受了无神论者的身份(比如克里斯蒂安和莱娜,我在前几章重点讲过他们),但告诉我他们不相信上帝的绝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同时也拒绝被贴上无神论者的标签。对他们来说,“无神论者”这个词太过消极,谴责意味太强。这个标签有一种充满敌意的感觉,他们不愿意与其联系在一起。例如,弗雷德里克,一位70岁的退休文学教授,讥讽无神论者是“上帝的敌人”。66岁的高中教师赫达告诉我她不相信上帝,但是也不会称自己为无神论者,因为“我没有那么狂热——‘无神论者’这个称谓过于强烈”。对于其他避开无神论者称谓的人,虽然不相信上帝,但他们相信“某种事物”。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回答:“不,我不相信上帝……但我确实相信某种事物。”每次我问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总是无法明确地表达出来。这种东西不是他们能够描述的,也不是他们深信不疑和过于关注的东西。这不是他们存在的核心,也不包含宗教信仰。但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答案是:“我相信某种事物,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发现这类似于一种温和的不可知论—一种细微的感觉,觉得生活中有比严格意义上的物质或经验现实更多的东西。当然,没有人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人们说的最常见的话是,“天地之间应该有更多东西,你知道……”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图片为芬兰记者Anu Partanen的作品, The Nordic Theory of Everything: In Search of a Better Life. Harper.2016.6.

四、充当文化角色的宗教与认知失调

如果人们不相信上帝或耶稣的祝福,为什么要给他们的孩子施洗呢?如果他们是无神论者,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孩子接受割礼?这些人会感到困惑或觉得虚伪吗?可以说信仰文化层面的宗教会导致认知失调——这个流行的术语被用来指潜在的不舒服或者制造紧张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行为和信仰相冲突。我采访的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对参加宗教仪式和诵读祷文不会觉得那么困扰,尽管他们缺乏个人信仰。他们就只是去做——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我确实采访过一些人,他们无法将自己缺乏信仰与公开参与宗教活动协调起来。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米娅,一位34岁的博物馆馆长,在哥本哈根长大。米娅不相信上帝(但不要称她为无神论者!),不相信耶稣是神圣的(但补充说她没有思考过耶稣的本质),她是由不信教的父母抚养长大的。米娅在30岁出头时退出教会,现在把她以前给教会缴纳的税费捐给了国际特赦组织。这是由于她无法一面不信路德宗,一面成为挚友的孩子的教母。这是一个艰难的困境,但最后,她觉得必须按照自己的世俗信仰行事。她解释说:

我拒绝当教母。这是我非常非常亲近的一个孩子。但是我不能——我只是不愿意在教堂里宣誓。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因为不仅涉及我自己对宗教的看法;当孩子的父母问你时,当然,在某种程度上也涉及他们的看法——一个问题——我不能这么做。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们在对你说:“你会成为这个最重要的人吗?这是我们的传统,我们有相应的仪式。”所以当我说不的时候,我觉得我会对所有其他的事情说不。我和自己商讨了很多次,结果是——拒绝。我可以填写所有的表格,他甚至可以得到我的肾,他可以得到任何东西——我会为他做很多事情——在正确的时间做该做的事情——如果他的父母不在,我也可以照顾他。所有这些……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百分百地支持他,但是不会答应用基督教的信仰来抚养他,不能接受在教堂里举行这个仪式。

当你向自己最好的朋友解释——你不能这样做是由于那个特殊的原因时,她是什么反应?

她感到很难过,但是问我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将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所以她尊重我的决定。

康拉德39岁,是斯德哥尔摩的一名电脑技术员。

14岁的时候,他拒绝参加坚信礼仪式,因为觉得这样做是虚伪的,因为缺乏信仰:

这是很不寻常的。在我的学校和班级里,只有我和班上那个朋克摇滚歌手没有受坚信礼。我想,我不相信这个,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他孩子中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但是如果他们这么做,父母会承诺给他们礼物和其他东西。所以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礼物。我想:这太愚蠢了。我不相信这些——任何这些事情——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马斯现年52岁,是一家屠宰场的工人。他多年前退出教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定的非信徒。正如他向我解释的(通过翻译):

年纪越来越大时,我对成为这个我不相信的组织的成员感到恼火。尤其是当我开始赚钱的时候。我不想——自动向这个组织缴税。当我不相信它时我不想这么做。

我采访的人中还有很多像米娅、康拉德和马斯那样的人——他们退出教会,或者拒绝受坚信礼,或者拒绝在教堂结婚,因为他们根本不信教——但大多数丹麦人和瑞典人仍然是教会成员,并认同自己是基督徒,参与各种各样的节日和仪式,即使他们不相信超自然事物。他们的信仰和身份/活动可能并不完全一致,但是这似乎并没有让他们太过担忧或烦恼。他们从参与宗教传统中获得的快乐,似乎远远超过了可能因任何程度的认知失调而经历的紧张或不适。

在自足的北欧社会,宗教和世俗如何回应人生问题?

图片来源于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参考链接: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80803/china-finnish-nightmares-finland/

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WEO/weo-database/2020/

原作者|[美]菲尔·朱克曼

摘编|汪天飏

导语校对|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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