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朝鲜半岛经历了罕见的寒冬,而志愿军只能徒步越过布满冰块的汉江。很多西方参战人员战后回忆说,中国军人浑身挂满冰凌,还在顽强地冲锋。约翰·托兰在其名著《漫长的战斗: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中写道,中国军人唯一的防冻措施,不过是“用猪油和牛羊板油把脚糊住以防冻伤”,但他们却展现了人类战争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勇气和意志力。数十万官兵在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下,徒步跋涉雪原冰河,穿越弹幕火海。
在志愿军的攻击下,南朝鲜第1、第2师全线崩溃,美军第1、第9军迅速陷入困境。新任美军第8集团军军长的李奇微在清晨写了一封颇有信心的新年贺卡给上司麦克阿瑟后,乘坐吉普车出发视察,被南朝鲜军队因恐惧而溃逃的情景“深感震惊”。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我向上帝祈祷,不要再目睹这样的情节。”李奇微说,他试图阻止,可是逃跑的卡车毫不减速地闪过了他。他给美军24师师长丘奇将军下令,让撤退的24师官兵归队,但又说自己也怀疑命令能否执行。他在视察败退的24师19团的伤员时,“发现他们已经像皮球一样泄了气”。李奇微说:“我们清醒地看到,建立起所需要的斗志还要有一段很长的过程。”
几乎所有美军和南朝鲜战史都不厌其烦地描述过志愿军令人难以忘记的冲锋。面对空中投掷的炸弹、凝固汽油弹和火箭弹,面对地面坦克和榴弹炮的火力,面对暴雨一样的自动武器的射击,志愿军战士义无反顾,“在尖利的军号和哨子声中,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攻击”。“联合国军”士兵无法理解,中国军人为什么能够这样镇定从容地踏着前面士兵的尸体,毫无躲闪地迎向死亡冲去。
如果他们看过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国民党将领的回忆录和日记应该知道,这是共产党军队一贯视死如归的本色,也是其在战场上因历来装备劣势导致的无奈之举。朝鲜战场美军的立体火力可以从鸭绿江南岸一直覆盖到阵地前甚至30米处,中国士兵唯有在夜间冲入敌人的阵地发动白刃战,才能避免美军火炮和飞机的绞杀,争取到与对手处于基本公平的作战机会。这些走过雪山草地、杀出平型关和在冀中敌后身经百战的勇士,用血肉铺就了在朝鲜的每一次胜利和前进。
第三次战役经过8个昼夜不间断的反复冲杀中,志愿军把战线向半岛南部推进了近百公里。这时,中国国内的报刊媒体开始用史诗般的语气形容志愿军的强大,并发出了将美军赶下大海的宣言。
但彭德怀看到了胜利背后的危险。战争后期回国任职时,彭德怀曾这样回忆第三次战役打到“三七线”时的感受:眼看着几十万中朝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敌军的飞机几乎完全摧毁了志愿军的后勤供应。在缺衣少食、缺弹少炮的情况下,美军随时可能用另一个立体反攻将几十万志愿军置于绝境。彭德怀说,自己从未在战争中害怕过,但当时却极度担心志愿军的命运。果然,美军很快发现,志愿军的追击又开始跟不上美军撤退的速度,“步行行军及原始的补给方式使得他们放慢了挺进速度……”
战后美国《朝鲜战争期间参谋长联席会议史》一书中曾提到:“在中国人后来称之为'第一阶段'(即第一次战役和第二次战役)和'第二阶段'攻势之间,出现了连续几个星期无战事的局面,这为美国提供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当时美国人并没有搞清楚志愿军为何没有连续进攻。在志愿军此后突然结束第二次战役时,他们依旧迷惑于对手为何不乘胜追击。对于志愿军的攻势,麦克阿瑟要求远东空军“参战的机组人员飞到筋疲力尽为止”,以阻止志愿军的进攻和后勤保障。不过,是李奇微这位西点军校的高材生、前82空降师师长,才真正最先发现了志愿军的弱点。
第三次战役中国军队停止进攻后,李奇微紧张地判断中国军队的动向。此时志愿军如果继续进攻,“联合国军”只能继续撤退。在麦克阿瑟的要求下,第8集团军已经做好了从美军士兵到南朝鲜官员家属撤出朝鲜的详细计划。但这时李奇微发现,三次战役中,志愿军每次的攻势都只维持了7天。他敏感地意识到,不是中国人不想乘胜追击,而是由于无法在进攻过程中给予部队足够的后勤支援,志愿军的进攻最多只能维持一星期。他称其为“礼拜攻势”。他发现,由于志愿军后勤补给过于原始,数十万军队在运动作战中几乎无法得到有效补充,只能依靠发起前部队自行携带一周的粮食和弹药。一旦粮食和弹药消耗殆尽,攻势只能被迫停止。换句话说,志愿军停止进攻时,通常也是弹尽粮绝、精疲力竭时。如果能够在志愿军进攻时放弃恋战而果断撤退,诱使其长驱直入,那么志愿军攻得越远,后勤保障就越恶化。此时以强大的力量反攻,不但对手难以招架,还将因为过于深入,难以撤回,陷入不能战又不能撤的绝境。
李奇微迅速开始组织美军反攻,他要求部队像猎犬一样去寻找并攻击阵地对面的志愿军。1951年1月15日,他将第一步试探性进攻命名为“猎犬行动”,其核心就是--进攻!
先攻后守的第三、第四次战役
当李奇微在1951年1月25日再次发起“霹雳作战”时,志愿军正处于疲惫的休整状态,原来准备在第四次战役时使用的第3和第19兵团还没有抵达前线换防。对于美军大规模的反攻,无论从弹药物资还是心理上,志愿军完全没有做好大规模作战的准备。朝鲜的冰原白雪覆盖,几乎所有村庄都被美军飞机摧毁,志愿军几乎无处栖身。他们不但要和敌军的飞机与坦克搏斗,还要面对严寒、饥饿、伤病和极度的疲惫。部队自入朝后就没有休息过一天,甚至不能指望有新的部队来接替。
即便有部队增援,也已经付出了极大的损失。约翰·托兰在其著作中写道:“从鸭绿江到汉江数百公里的山路,基本没有任何现代化运输工具,只能靠步行。这还需要时刻面对美军飞机无休止、对弹药毫不吝啬的轰炸。这些中国军人的食物只能靠自己携带,他们唯一的保护伞就是黑夜,而在白天,只要有飞机出现,他们必须藏在树林里并保持静默,绝不能用轻武器进行任何还击,否则将遭致更加凶狠的轰炸。如此一来,补充的部队要从鸭绿江抵达前线,也至少要耗费4~6个星期的时间。而他们抵达那里时,早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志愿军的增援部队,就是从这样的死亡之路中徒步到前线的。许多将领表示,朝鲜战场的艰苦,远远超过了爬雪山过草地。彭德怀后来回忆这一段日子时曾写道:“敌人一步一步在诱我南进攻坚,待我军消耗殆尽,再从正面反击,从侧面登陆截击,以断我后路。志愿军入朝后,不到3个月,连续经过三次大的战役,又值冬季,而且全无空军掩护,也未曾休息一天,疲劳之甚可以想见,战斗和非战斗减员已接近部队的半数,继续休整补充,准备再战。”
与志愿军的艰苦对照的是,美军依靠强大的运输能力,开创了一种新的休整计划:从1951年初开始,每个官兵都可以到日本进行5天的休整,以使疲倦的“联合国军”官兵能够恢复士气,以高昂的士气重新回到战场。士兵们很快给这个休整度假起了个“纵欲加纵酒”的绰号,更粗俗的叫法则是“性交加饮酒”。不管这个制度对美军士气提升的效果如何,长期战争中双方国力和军事实力的差距,使志愿军的每次胜利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彭德怀得知美军在此时突然发动大规模攻势,电示毛泽东,希望以“中朝两军拥护限期停战”的方式,暂时缓解志愿军作战准备不足的极度困境。在彭德怀看来,政治上再有需要,如果军事上无力实现胜利,是会导致失败,那么政治目标最终也不能实现。但毛泽东处于国际政治上的考虑,指示应立即发动第四次战役,要求部队进一步南下作战,甚至要求打到“三六线”。
此时的志愿军战士们,许多人是饿着肚子甚至赤脚在雪地行军作战。彭德怀在电报中指出,志愿军“鞋子弹药粮食均未补充,每人平均补5斤,需2月6日才勉强完成”。“9兵团目前只能出动26军共8个团,需2月18日才能到铁原做预备队,其余因冻伤均走不动……”“第三战役即带着若干勉强性(疲劳),此战役是带着更大的勉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