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华人准备回国避暑 高温下的无奈选择。暑假做欧洲旅行计划时，林薇花了三个晚上研究路线。巴黎三天、瑞士四天、意大利五天，酒店订的都是评分4.5以上的，连每个城市的博物馆开放时间都做成表格存在手机里。
走之前同事说，六月份欧洲凉快，正好避暑。她笑着说是啊，北京六月份已经三十多度了，出去躲躲。
到了巴黎第二天，她就知道自己躲了个寂寞。上午十点多，她带着八岁的女儿从酒店出来，走了不到两百米，女儿就不愿意走了。林薇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后背的衣服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色，防晒霜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巴黎白天已经逼近40度。“不是说温带海洋性气候吗？”林薇后来在微信上发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怎么感觉跟中东沙漠似的？”
那天的计划是去卢浮宫。结果走到门口发现排队的队伍从玻璃金字塔一直蜿蜒到广场外面，暴晒。更离谱的是，队伍前面竖了一块牌子，写着因为高温天气，卢浮宫提前关门。埃菲尔铁塔也关了。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的游客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有人把湿毛巾顶在头上，有人举着遮阳伞缩在阴影里，像一群被晒蔫了的蘑菇。
最后她带着女儿钻进了一家有空调的咖啡馆，点了两杯冰饮，坐在里面躲了整整三个小时。“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在语音里说，“花了四万多块钱飞过来，结果躲在咖啡馆里刷手机。跟在北京有什么区别？”
更让她崩溃的是住的地方没有空调。她订的是一家评分4.8的民宿，照片上看着特别美，奥斯曼建筑的老房子，落地窗、雕花天花板、复古家具。入住的时候房东很热情，用法式英语介绍了各种设施，最后指着墙角一台东西说：“这是电风扇，晚上可以开着。”
林薇问：“没有空调吗？”房东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标准的法国式无奈表情：“老建筑，装不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雕花大床上，电风扇对着脸呼呼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窗户开着，但外面的空气也是热的，像被烤过的面包房散出来的余温。女儿在旁边翻来覆去，被子踢到了地上，身上全是汗。林薇凌晨两点还醒着，摸黑看了眼手机，室内温度32度。
她在黑暗中躺着，想起北京家里的中央空调，想起客厅里那台用了五年的柜机，想起每年夏天她抱怨电费太贵。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贵”。
后来她跟民宿房东打听，为什么不安空调。房东说装一台挂墙式的空调要一千欧元以上，安装费还要几百欧。而且老建筑装空调需要市政府和物业审批，不是想装就能装。再加上法国人讲究环保，百分之七十八的人觉得空调不够环保。
第三天她决定换个地方，订了一家连锁酒店。前台告诉她有空调，她当时差点没忍住想拥抱那个前台小哥。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冷气呼呼吹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说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但出了酒店，又得面对那个四十度的巴黎。地铁里没有空调。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香水味、防晒霜味混在一起，空气黏稠得像固体。她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在地铁门旁边，领带松了，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额头。旁边的老太太举着一把折扇拼命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到了景点更惨。铁塔关了，卢浮宫关了，连荣军院外面的草坪上都坐满了人——那是市政厅公布的“清凉岛”之一，其实就是一块有树荫的草地。人们铺着毛巾坐在上面，有人带了 picnic 篮子，有人躺在草地上睡觉，有人举着喷水壶往自己脸上喷水。场面跟北京的公园里夏天乘凉的大爷大妈一模一样。
林薇站在那块草坪边上，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花了四万多块钱飞了九千多公里，跑到巴黎来坐在草地上纳凉。这跟她在北京小区楼下的花园里坐着有什么区别？
第四天去凡尔赛宫，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周围连棵树都没有。队伍里的小孩开始哭，大人开始烦躁，一个美国来的大爷直接中暑被工作人员抬走了。林薇的女儿蹲在地上不起来，说妈妈我头晕。她把女儿抱起来，发现孩子浑身发烫。
她没排队，抱着孩子直接打车回酒店了。那天晚上她给国内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千万别夏天来欧洲。热哭。” 朋友回了一个问号。她又发了一条：“四十度，没空调，地铁像烤箱。我花四万块钱来蒸桑拿了。”
这条消息后来被朋友截屏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第一批去欧洲避暑的中产，热哭了”。底下评论炸了锅。有人说：“我同事也在巴黎，说卢浮宫热得提前关门了。” 有人说：“西班牙更夸张，44度。网约车都不开空调，因为油费太贵。” 还有人说：“英国空调普及率才5%。伦敦巴士都热到自燃了。”
林薇刷着这些评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打开微信，看见家庭群里她妈发了一张照片，北京那天32度，她妈在客厅里吹着空调吃西瓜。配文是“闺女在巴黎还好吗？热不热？”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热。” 然后她翻出手机相册里那些出发前做的攻略表格——巴黎三天、瑞士四天、意大利五天，博物馆开放时间，餐厅推荐，拍照机位。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计划，忽然觉得很好笑。
第五天她改签了机票，提前回国了。在戴高乐机场候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工装的中国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移动式小空调。林薇好奇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带回国？
那个男人笑了笑说，从西班牙买的，那边抢疯了。他没买到，这个是别人转让的，加价两百欧。林薇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加上转让费一共五百多欧。林薇心想，五百多欧，折人民币四千多。她在北京买一台格力才两千。
登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巴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她想起出发前同事说的那句“六月份欧洲凉快”，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系好安全带，闭上了眼睛。
飞机起飞之后她拉开遮光板，往下看了一眼。巴黎在下面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轮廓，阳光照在云层上，白得晃眼。她心想，这趟花了四万多，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原来欧洲的夏天，比北京还难熬。
回家之后她妈问她巴黎好不好玩。她说好玩，就是热。她妈说你不是去避暑的吗。她说，避了个寂寞。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家床上，中央空调开到了23度，被子软软的，干爽的。女儿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均匀。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那个截屏已经被转了好几次了，底下有人在评论：“欧洲没空调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么热。”“今年欧洲高温破纪录了，法国热死了好多人。”“我同事刚从意大利回来，说那边也40度。”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嗡嗡声，跟巴黎民宿里那台电风扇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巴黎，站在卢浮宫门口排队，太阳晒得皮肤发疼。她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摸到的全是汗。然后她醒了，空调还在嗡嗡响，房间里凉丝丝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她重新闭上眼睛，心想，还是家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