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了近80%,迪士尼“七宝”,价格大跳水 收藏泡沫破裂。很长一段时间里,迪士尼的“七宝”系列玩偶被视作稳定可靠的投资选择,只要抢到首发,就能赚到差价。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实现翻倍或更多。每次发布新系列时,都有资深爱好者彻夜排队,也有代购动用大量资金囤货,押注未来的爆款。
然而最近,曾经热门的玩偶已经跌破发售价,代购们不得不低价出清。柔软的毛绒玩偶和它们附带的情绪价值吸引了大量爱好者涌入这门基于爱、收藏和消费的生意,短时间内托起了价格泡沫,又迅速破灭。

直到把玩偶全部打包卖给黄牛时,王琦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究竟为迪士尼花了多少钱。决定彻底退坑前,他估算自己应该有200多只挂件和玩偶,但实际上总量接近400只。从北京寄给上海黄牛,光是快递费就花了500块,封出了整整18箱。这些玩偶如果在去年高点时抛售,王琦原本能赚五六万元。短短一年过去,黄牛给出的打包价已经只剩高点时期的55折,一来一去损失了十万。

王琦的收藏全都是迪士尼的“七宝”系列,包括小熊达菲、小熊雪莉玫、小猫杰拉多尼、兔子星黛露、小狗可琦安、海龟奥乐米拉以及狐狸玲娜贝儿。这些角色靠设定和演职人员的互动吸引年轻人,成为迪士尼近年来最成功的原创角色之一。

在上海迪士尼乐园,七宝系列最热销的毛绒挂件定价179元,小号玩偶则定价279元。去年9月,上海迪士尼披露了销售数据,七宝系列全球年销售额超过5亿美元。像王琦这样的资深玩家大多在七宝价格起飞前就已经入场,亲眼见证了这场由收藏爱好演变成投资狂欢的过程。

热度加持下,七宝形成了稳固的二级市场。有人追踪价格进行每日播报,有人专门制作收集、整理的小程序,潮玩平台有专门的类目便于交易。收藏者的群体不断扩大,高昂的利润诱惑下越来越多的人投身黄牛事业,让迪士尼不得不一次次改变规则,干预倒卖。

直到2025年下半年,市场开始走低。2026年,崩盘时刻到了。夏日海洋系列开售时,有人冒着台风预警的风险彻夜排队,发布当天整套挂件的价格冲上了3000元,几乎是原价的三倍。11个月后,二级市场上的夏日海洋系列整套售价跌至779元,跌破发售价。

奥乐在这场崩盘中跌得最惨。王琦曾拥有过一只2021万圣奥乐,当时以1300元买下,后来卖出时定的是3800元。那时他完全没想到,这只小乌龟未来竟会涨到接近万元。2024年,全红婵在巴黎夺冠后,她包上挂着十几只绿色小海龟,让奥乐迅速“出圈”。原价139块的奥乐挂件,动辄炒到三四千块。面对近30倍的涨幅,王琦觉得市场正在高点,干脆打包了10只奥乐的挂件,成本1390元,卖了两万元。后来紫龙奥乐的成交价稳定在9000元左右,而今天已经暴跌到2000元,即便如此成交记录依旧寥寥,有价无市。

尹晨最喜欢小狗可琦安,玩家们习惯叫它“饼饼”,尹晨自称“饼饼爹”。他长居南通,每次去上海迪士尼都是赶最早一班高铁出发,玩到闭园再回家。2023年1月,他成了上海迪士尼的年卡会员,八个月后又办了香港迪士尼的年卡。那一年是他第一次走进迪士尼,离开乐园时他觉得快乐结束得太快,于是开始在商店买玩偶、挂件和周边,把它们带回家像是把当天的情绪也一起打包带走。

为了买到新品,尹晨也经历过玩家圈最疯狂的时刻。2024年7月的一次新品发售前夜,他晚上11点从南通开车出发,凌晨3点赶到上海迪士尼门口。提前这么久只是为了获得抽签资格。天亮后抽签结果公布,他没中。早上7点他又开车回家。为了和饼饼的人偶互动,最长一次他排了7个小时。周末本是他最忙的时候,每次去迪士尼几乎都是硬生生从工作和生活里挤出来的时间。但他从没觉得不值,那些时间、金钱和精力最终都兑换成了快乐。

最初的七宝市场,大多数玩家都是这样入坑的。2021年,王琦第一次在互联网上注意到玲娜贝儿,这只粉红色小狐狸迅速成为那一年最火的“互联网女明星”。活泼的动作、机灵的反应、层出不穷的表情包让她迅速走红。王琦很快被吸引,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屏幕几乎被这只粉色狐狸占满。后来他专门去迪士尼排队互动,觉得对方不像是一个虚拟角色,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

真正开始买七宝是因为一次失恋。2022年,刚结束一段感情的王琦陷入一种空荡荡的状态。恰好那年迪士尼推出夏日系列,玲娜贝儿的新挂件一眼击中了他。他买下了人生第一只七宝挂件,后来回头看,那次消费本质上是在给自己“回血”,让他感受到“花钱是能买来快乐的”。
2022年和2023年,是王琦对七宝最“上头”的两年,每次上新他都会把整个系列收齐。到2023年底他已经集齐上海、东京和香港迪士尼推出过的所有玲娜贝儿挂件和玩偶,每款至少买两套。市场上最昂贵的2021圣诞限定玲娜贝儿,他花了7000多元收了两套半。这些玩偶逐渐占据了家里整整一面墙,真真切切承载着他的情绪。下班回家看到满墙的七宝,王琦的心情会立刻变好。
当越来越多人开始为情绪价值买单时,七宝逐渐不再只是玩偶,它开始拥有第二种身份——投资品。情绪价值提供需求,稀缺性提供想象空间,不断上涨的价格则吸引来更多原本并不在意玩偶的人。起初人们买七宝是因为喜欢,后来人们买七宝是因为它会涨。无论是发售多年的老款还是刚刚上架的新品,二级市场上价格都在不断刷新。
随着价格上涨,玩家和黄牛之间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从资深粉丝到兼职倒卖者再到职业黄牛,大家都在争抢同一批公仔。同为资深玩家的小倪甚至听说过借贷炒迪士尼的故事,许多人哪怕对迪士尼完全不感兴趣也要赌一个上涨的可能。王琦并不是特别在意涨跌的人,他更享受付钱那一刻获得的快乐。但即便如此,他也会忍不住关注几只热门款的价格,因为他知道只要这几只热门款又涨了,自己其他的公仔也会跟着升值。
小倪喜欢的是杰拉多尼,这只绿色画家小猫在七宝里人气不算高。因此当七宝价格一路上涨时,她几乎没有享受到多少财富神话。而等到市场崩盘,她受到的冲击也远比别人更小。用她的话讲,“跌就跌吧,反正就没期待过它涨价”。
如果一定要给退坑找一个具体时间点,王琦觉得是2024年。那一年他第一次感到疲惫。再喜欢的东西一旦变成任务也会让人喘不过气。王琦入坑的2022年,迪士尼全年推出了新春、春日、夏日、中秋、万圣、冬日、小小梦想家等7个系列。到了2024年这个数字几乎翻倍,12个限定系列让每个月都有新品上线。2025年上新频率进一步加快,这一年迪士尼发售了17个系列。
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这可能意味着选择更多,但对于王琦这样的“全图鉴玩家”而言却意味着永远追不完的更新。王琦觉得自己几乎是被“绑架”了,害怕错过害怕未来涨价。于是每次上新他几乎都是整套购入,上新频率越高他越疲惫,这种疲惫与金钱无关而是来自他的心理负担。
即使已经感到倦怠,接下来的一年王琦仍然在购入、收货然后推进床底下。2024年他在北京买了房,其中一个不那么重要但足够真实的理由是,他已经拥有200双球鞋和几百只七宝,无法想象带着它们租房搬家的生活。
入坑四年,王琦眼看着挂件从99元涨到119、139元,然后又涨到了159、179元,价格越来越高设计却越来越相似。春天有花夏天有海,万圣节有南瓜圣诞节有红绿配色。每年都在变化但每年似乎又没什么变化。更关键的是,整个七宝宇宙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故事了。
最新加入的玲娜贝儿诞生于2021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五年。社交平台上不断流传“第八位朋友”即将登场的消息,有人说是一只蓝色小羊,但传闻始终没有落地。于是玩家们开始自嘲:达菲的新朋友其实早就来了,是一头黄色的小牛简称“黄牛”。这是一个玩笑也是许多老玩家真实的不满。当七宝越来越像一门生意时,收藏的快乐正在被不断稀释。
为了打击黄牛,迪士尼做过很多努力。与警方合作打击非法倒卖,增加线上销售渠道,开设香港迪士尼官方海外旗舰店,提高补货频率。这些措施降低了黄牛的获利空间同时也削减了七宝最重要的升值基础——稀缺性。今年2月发售的新款可能三个月后就会出现在员工特卖,价格从279元直接降到89元。过去员工特卖门槛很高,现在门槛几乎消失大家都能参与。
曾经为了抢首发熬夜排队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付出的时间和金钱正在迅速贬值。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年卡福利上。最早的时候年卡用户可以提前购买新品,以八折价格拿到第一批货。后来香港迪士尼线上商城开放,没有年卡的人也可以买到限定款式,甚至还能享受满赠和换购活动。年卡原有的权益消失了,矛盾跟着出现。非年卡玩家觉得这更公平,年卡玩家却感受到背刺。更糟糕的是当他们表达不满时往往会被贴上“黄牛”的标签。玩家群体内部也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许多资深爱好者产生了同样的感受,迪士尼似乎不再在意他们了。小倪觉得七宝崩盘的本质是人们不再相信它“值得”了。七宝们仍然精美可爱放在同等级别的毛绒产品里价格甚至不算贵。真正消失的是附加在玩偶之上的信念。收藏价值、稀缺价值、升值预期这些曾经被无数人默认存在的东西正在迅速瓦解。泡沫最危险的地方是所有人都相信上涨会永远持续。
王琦常常觉得去年八月爆出的代购事件或许算得上由盛转衰的节点。出事的代购王琦也认识。每次上新大量玩家会提前把钱打给代购,有人一口气买10只奥乐20只可琦安一笔订单就是几万元。后来大家才发现代购根本没有拿这些钱去采购,他只是用下一轮新品的钱去填补上一轮订单。直到有一天资金链断裂。王琦后来听说代购把钱拿去打赏主播窟窿填不上了。
那个夏天几个大型代购群接连爆雷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元。王琦没有被骗却明显感觉到市场气氛变了,一种微妙的不信任开始蔓延。与此同时曾经承接了大量玩偶库存的盲盒机也开始一家接着一家关店。市场繁荣时只要价格合适盲盒机店主们来者不拒地收物,他们为二级市场承担“兜底”的角色总能消化掉库存。当这些环节开始接连出问题玩家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坚不可摧的二级市场其实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的共识之上——只要价格上涨就总会有人接盘。感受到操盘的人批量离场“散粉”恐慌性的“踩踏出价”也跟着出现。发售量大、人手一只的色彩系列跌得最狠,它们就是那些当初夜排14小时才能买到的挂件。
为了收七宝尹晨曾经加过无数个微信群,群里常常是大家共同热聊新品、好价分享最新的信息。2026年这些群都沉寂了下来。曾经和陈悦一起蹲玲娜贝儿的朋友也陆续转向了其他IP。大家的头像变成LABUBU、Chiikawa、星星人。
崩盘并不是从数字下跌的那一天开始的。真正的转折点是新入坑的人越来越少。当一个市场失去持续涌入的新玩家再强大的价格体系也会失去支撑。社交平台上有人感慨:“现在还在买迪士尼的只剩真爱粉了。”
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一种回归。王琦不算这场崩盘中损失最惨重的人。他工作稳定这笔亏损不会影响生活。更何况在他看来这些钱即便没有买七宝也会花在其他爱好上。如果愿意慢慢出售他还能多回一些钱。但那意味着拍照定价沟通发货以及处理各种售后问题。面对近400只玩偶和挂件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来一次。于是他选择直接打包卖给黄牛。
收货的黄牛告诉他这些挂件最终会通过各种线上渠道重新流回市场。和过去不同的是如今的黄牛不再押注未来的上涨而是每天更新收物价格以最快速度流转货品赚取差价。
小倪顺着崩盘反向思考提醒大家这是最适合入坑“玩耍”的时刻。评论区里挤满了第一次接触七宝的“坑外群众”。曾经原价一百多的挂件两百多的玩偶现在统统几十块。尹晨收别人的“退坑饼饼”收得也很开心,那些曾经需要熬夜抢购排队抽签才能买到的热门款现在只需要花一个不错的价格就能收入囊中。
陈悦和朋友们转向了新的IP三丽鸥美乐蒂成了新的心头好。但这一次大家用了最严格的标准向彼此发誓绝不从二级市场高价收“古早萌款”。她关注的博主开始更新美乐蒂开箱视频熟悉的粉色滤镜熟悉的背景音乐熟悉的展示方式让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购买玲娜贝儿时的感觉。
她渐渐意识到真正让人沉迷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IP。玩偶本身只是载体人们追逐的是它所承载的情绪陪伴和幻想。曾经属于玲娜贝儿的那些情感如今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过去几年里球鞋、小卡、谷子以及爆款盲盒都经历过类似的上涨与回落。当人们购买一种商品的理由不再只是拥有它欣赏它使用它而是期待它继续上涨给予金钱回报时价格便开始脱离商品本身随后泡沫形成再然后泡沫破裂。
陈悦最近也想过退坑便联系黄牛询问报价。她手里的挂件不多怕的是碰上严格买家要挑“脸甜”挑“状态”不能接受一点瑕疵。买玩偶时为了方便转手她这些年都没有拆过吊牌。在二级市场里吊牌几乎等于玩偶的“身份证”。要求严格的买家甚至会检查纸牌是否有折痕轻微弯折都属于“牌瑕”。为了保证挂件的完美无瑕公仔一进陈悦家门就原封不动地进了收纳柜。几年过去它们依然符合“几乎全新”的标准。
黄牛发来的报价却让她哭笑不得。对方在她拍摄的照片上涂画标价红色笔迹触目惊心最低的一款玲娜贝儿挂件收价只有25元。“上海迪士尼里一支玲娜贝儿冰淇淋都要45块。”陈悦说。“几乎全新”也没有用无非是卖50块还是60块。最后她决定不卖了。全部卖掉也不过六七百元这笔钱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任何实质影响。于是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拆掉吊牌把挂件挂到了包上。那些曾经为了保值而购买的透明防尘袋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其实我一直觉得把公仔装在透明袋子里有点丑。”她说。第一次把挂件带出门时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挂件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用途。
王琦也留下了一部分收藏比如那五只2021圣诞限定玲娜贝儿。那是过去几年生活的见证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套。直到今天他仍然觉得它们非常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