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配音演员史泽鲲在抖音发布了一条特殊的“道歉”视频。这条视频并非出于真诚的忏悔,而是对《紫川》动画使用AI盗用他声音一事发出讽刺。五天前,史泽鲲已发布严正声明指责《紫川》动画侵权;5月10日,动画方悄然删除了侵权剧集,但至今未有任何道歉声明。无奈之下,史泽鲲只能以这种“反向道歉”的方式继续为自己的合法权益发声。
在《紫川》这部动画中,遭遇AI声音侵权的配音演员不止史泽鲲一人。放眼整个行业,AI漫剧、短剧更是侵权的重灾区。这场由被侵权者“反向道歉”的荒诞剧反映出个体维权者的无奈,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时代命题:当一个人的声音可以被任意“偷走”,我们的人格权利边界究竟该如何划定?
AI仿声侵权之所以泛滥,主要原因是商业利益驱动。采集一段声音只需几十秒,上传到在线语音模型几分钟就能生成以假乱真的合成声音,门槛极低且成本几乎为零。目前,AI仿声侵权已经形成了一条从素材采集到内容生成再到流量变现的灰色产业链。当侵权成本趋近于零而流量收益动辄以亿计时,逐利者自然蜂拥而至。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法律与现实之间的断层。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明确规定了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规定,但实际维权却异常艰难。例如,2024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在殷某桢案中确立了声音权益保护的“可识别性”标准。同年,配音工作室音熊联萌旗下三位配音演员维权,因举证困难重重,这场维权之路持续了半年,最终仅以侵权方下架音源和公开道歉告终。为了举证,配音演员甚至要反过来模仿AI模仿自己的声音,用不同状态录制好几个版本并从中找出最像AI的那一版。违法成本远低于侵权收益,维权成本远高于所受损失,这种结构性失衡让“偷声”成为一门低成本的灰色生意。
AI未经授权使用声音带来的危害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远。声音是一个人身份的“听觉签名”,是人格标识的核心组成部分。AI侵权不仅简单盗用,还劫持了人格信息。传统的肖像侵权照片被用了还能追溯来源,但AI生成的声音可以说任何话、表达任何情绪、出现在任何场景,而原主人却毫不知情。这可能导致一个人在完全未参与的情况下,以“自己的声音”出现在虚假广告、违法犯罪记录里,甚至被用来攻击他人、欺骗亲友。声音本该是一个人“在场”的凭证,如今却可能成为一件可以被偷走、用来否定本人存在的凶器。
这种危险不仅仅针对名人。2025年,一位大学教授发现自己公开演讲的声音被AI合成去推销图书。她并非公众人物,仅仅是在工作中留下了声音痕迹便遭遇侵权。更令人担忧的是,针对老人与孩子的AI拟声诈骗屡见不鲜。这些案件表明声音侵权具有连锁效应:一旦熟悉的声音可以被伪造,人与人的信任就失去了又一道听觉防线。过去常说“耳听为实”,现在这句话似乎不再成立。每一次侵权和诈骗都在侵蚀这种信任底线——这才是AI“偷声”最深层的代价。
此外,AI“偷声”正在摧毁行业的根基。如果未来没有更多的演员愿意在声音塑造上投入精力,那么就不会有新的素材。没有新的素材,AI就永远在旧的素材里无限循环。当创作者的心血可以被轻易窃取,谁还愿意投入生命体验去打磨作品?长此以往,整个行业将陷入创作枯竭的死循环。
技术本身并非恶魔。AI声音技术可以帮助失语者“开口说话”,可以留存逝去亲人的声音,这些温暖的应用恰恰说明技术的正向价值。问题的关键在于使用技术之人与约束技术的规则。正因为有这些美好的可能,我们才更应立即遏制和严惩侵权行为,为技术划定伦理与法律的边界,让好技术走在正道上。
回看史泽鲲那条“道歉”视频,那句“对不起”不该由受害者来说,而应由偷窃声音的侵权者、纵容侵权行为的平台以及失序的行业生态说给每一位被侵害的创作者听。仅有法律框架是远远不够的,更要大幅提高违法成本,让侵权者不敢心存侥幸,加快建设声纹备案、声音水印等行业基础设施。声音不是免费的公共资源,它和肖像一样是一个人的人格标识,承载着不可被随意剥夺的尊严。技术可以复制声音,但不能复制人格;AI可以合成话语,但无法合成尊严。给声音以权利,给技术以边界,这才是AI时代应有的文明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