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鹤祥坐下开启对话时,还未意识到一个巧合:2007年的1月13日,他在德云社第一次上台。2026年的1月13日,他的女儿出生了。
农历马年伊始,阎鹤祥更新了沉寂已久的播客,告诉听众,过去停更的这段日子,他陪媳妇生产。那段时间,他推掉了很多工作,整理了骑摩托车环球旅行的故事。太太鼓励他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临近女儿出生时,他的第一本书《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出版了。
3月初,我终于见到了阎鹤祥。上一次联系他是在2024年。2024年10月,阎鹤祥参加《喜剧之王单口季》,在努力逗笑观众的舞台上说哭了观众。他提到地理概念“对跖点”,当他骑行到南美,站在北京的对跖点上,他说这是离你所有处境和困境最远的地方。这段表达成了描述“中年危机”的经典文本。
当时我联系他采访被婉拒,因为他不希望对媒体表达太多重复的东西。直到新书出版,一年半后我们才完成这场对话。采访时阎鹤祥没有任何助理,自己来的。他先跟你唠单位怎么样,杂志销量行不行,表现出一种旧式的礼貌和稳静。不在台上时,他不太幽默但真诚,要么不说,决定要说就知无不言。
阎鹤祥有个绰号叫“壮壮”,高大壮实的他内心极其细腻敏感。他是个究极“i人”,不爱交际,不愿麻烦别人。对于表达这件事,他有一点淡淡的羞耻,“希望别人知道,又怕被别人看到”。他埋起一些很深的感情和感受,没人看到会有些惋惜;有人看出来,他会感到尴尬。
他认为未来还会继续写作,表达和创作是他的宿命,无所谓是否穿着长衫,站在桌子后面。只要有机会,他总愿意跟未知的、电视机前的、手机屏幕前的、杂志书本前的各位交个朋友。
“对跖点”那个段子演完后,阎鹤祥多了很多邀约和通告,在互联网上有了更多热度。这个状态让他很不适应,也非常警惕,因为赞誉来得太容易了。那场演出之前,他考虑过退赛。作为一个艺人,以他对自己的能力衡量和对这档综艺的了解,他觉得走到这里就应该停止了。但他必须站在台上跟着赛制演完,这有点违背他之前的教育和演艺经历。
作品火了,但他深知不能靠挤压自己获得一次“被看到”。艺术要高于生活,加工你的生活质料那叫手艺,但不能把血肉淋漓的真情实感全掏出来。后来很多人说那个作品太真诚了,就是不好笑。这让阎鹤祥感到不安,作为说笑话的手艺人,“好笑”是对他的肯定,但“真诚”却让他有紧迫感和危机感。
2026年,阎鹤祥带着一个相声节目走到了春晚彩排的最后一轮,但最终没上成。按理说他应该比其他人更难受,但他觉得春晚还需不需要相声这事没那么重要。没有电视的时候也没有春晚,春晚只是一个出现40年的概念,相声也是一个才区区百年的形式,它们只是在某个历史时间里结合。内容和精神可以传承,硬要形式往下传只会是畸形的发展。
阎鹤祥35岁到45岁的十年,是内忧外困的十年。35岁时,他的阅历、体力、智力都在巅峰,应该是出作品的时候。师父让他跟郭麒麟搭档,是一种认可。但事业陷入停滞,搭档转型迫使他也面临转型的问题。现在再看这个问题,他认为那是人生中很好的十年,变革的时代也就来了。
2023年他计划骑行南美,但由于“纲丝节”延后,行程变得非常紧。等到他去演时,郭麒麟因拍戏没有回来,师父安排他主持,虽然照顾了他的情绪,但也耽误了另一件重要的事。那次差点想跟师父说不干了,但最终还是背负着这些继续往前走。
从根上来说,阎鹤祥还是一个想创造的人。他经历了几次传播方式的变革,技术的变革,工业的变革,如今面对AI对各行各业的冲击,他做好了充分准备迎接变化。接触sketch、脱口秀那些新喜剧形式后,他认识了很多年轻的喜剧同行,喜欢他们的年轻和旺盛的创作欲。
2019年,他骑摩托车踏上丝绸之路,从北京出发,踏过中国的第二级阶梯第三级阶梯,到了黄土高原和西安,经过河西走廊,穿过新疆,从中亚草原到伊朗高原,进入两河流域,到伊斯坦布尔。植被从森林逐渐变低变稀变成草原,人的脸从东亚的单眼皮过渡到欧洲的深眼窝——一切都是连贯的。
摩旅的意义在于对生命丰富度和感知深度的挖掘。无论AI怎么发达,它替代不了用三个月的时间看遍欧亚大陆的几个温度带,感受人文景观的变化。摩托车像一把手术刀横穿肌肉组织一样切开这个世界,让人看到地球的切片。
去年阎鹤祥卖了自己的摩托车,因为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去了。每次旅程结束,他都会感谢车。现在他甚至不敢再长途摩旅,认为自己的运气用完了,也许是对人生自然的一种敬畏。
42岁踏上美洲,他想起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也是42岁。那时还不知道,结束旅行后会有自己的家庭,展开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在他人生前面40多年里,他在各个群体都没有很大的归属感。直到遇见理解他的太太,他得到了最大的感受——归属感。
年初女儿降生,她让阎鹤祥学会了活在当下。以前他爱胡思乱想,但现在孩子哭了就得马上去抱她。女儿让他想象她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没有她,他会想谁呢?今天北京下雨了,出门前他对妻子说,带女儿到院子里站一会儿。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下雨,她将会第一次在这个星球上了解下雨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