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县城“共享前任”的话题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出现，但在小县城内早已不是新鲜事。由于县城圈子小、熟人多，年轻人的社交轨迹高度重叠。大多数条件不错的男生流向大城市，而不少学历高、有稳定工作的女生则留在当地，择偶空间因此变得越来越窄。
情感开始让位于工作、财富、年龄等现实条件，县城青年的选择变得有限。周六下午，小乔独自站在县人民大会堂前空旷的广场上等待相亲对象。她化了全妆，半小时后，男生露面，身高170cm，体重大约80公斤，在小乔看来，“长得像个正方形”。对相亲对象外表的失望，小乔不是第一次经历。
几个月前，羽毛球友群里的一个男生也约过小乔。男生自称身高170cm，但实际与163cm的小乔差不多，皮肤黑，脸上痘印多，还有啤酒肚。对方比她大四岁，但在小乔看来，“长得比我爸还老”。小乔观察到，县城男女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异，男性普遍缺乏形象管理，显得疲惫粗糙，而女同事们则会化妆穿搭，下班之余还会学舞蹈瑜伽。
相亲看的不仅是外貌，工作与学历同样重要。小乔曾遇到一位自称“杭州大律师”的男士，但对方大学毕业多年还未通过法考。还有号称是当地“警察”或三甲医院“医生”的人，细问之下都没有编制。那位大会堂前碰面的男士，介绍人称是“工厂高管”，实际上是某工厂的初级管理员，月入万元，父母务农，没有退休金。
小乔列了自己的条件：1999年出生，县城私立高中老师，月薪过万，城里有房有车，母亲是公司管理层。她认为相亲对象的条件普遍不如自己。红娘诗诗估算，她的男性客户中约百分之六十最高学历为大专或专升本，职业多为普通职员或工厂工人，月薪四千到六千，如果能稳定在六千左右，算中上水平。而女性客户多为独生女，普遍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近一半在体制内工作，收入稳定，家里也不差钱。
这种差异源于不同性别的年轻人流动方向不同。世俗条件更好的男性倾向于前往大城市工作并定居，而女性虽然也会外出工作，但大约有一半在经历过大城市后会选择回老家考个编制，追求稳定。此外，学历较低的女性更倾向在外出打工期间寻找伴侣并在打工地定居，不会通过本地相亲市场解决婚恋问题。这意味着，留在本地相亲池中的多是选择回流且自身条件较好的女性，以及选择留下或被迫留下的条件相对普通的男性。
这种背景直接导致留在本地的“优质男性”成了稀缺资源。偶尔有一个“优质”男性恢复单身，七大姑八大姨会迅速介入，介绍对象。小乔提到，她认识的少数几个条件不错的同龄男性，全都早早结婚，甚至24岁就已生子。他们比想象中更早被“预定”，很多在高中就建立关系，即便大学不在一起，最后也都回老家结婚。
在适婚男女结构性错位的环境中，相亲成功的概率变得更低。为了提高效率，每个参与相亲的年轻人身上的年龄、职业、学历、家境等标签都被更加精确地评估。来自广东某县城的西西今年26岁，她和父母均在体制内工作。她表示，县城有个潜规则叫“体制内外不通婚”。县城没有大厂，除了少数国企，体制外的工作大多意味着“不稳定”、“收入不高”。
对于少数做生意、收入更高的男性，人们也会考虑，但往往面临认知和谈吐上的差距。小乔在择偶中更重视家庭的抗风险能力。她曾接触过一位国企在编男青年，对方的长相符合她的要求，但月薪只有五千，有房贷，没有家庭支持，老人没有养老保障。相比之下，她的前任虽然自己创业，但祖辈都在体制内，这种家庭系统支持更有保障。
这套复杂的评估体系背后是一座清晰的相亲难度金字塔。年轻、颜值出众、家境优渥的公务员无论男女都处在难度最小的金字塔尖。但再往下，男女的分层各不相同。比如男性中匹配难度最大的是非体制内原生家庭、收入普通、年龄大、身高不足170的人群，女性匹配难度最大的则是高学历、高收入甚至自己当老板但年龄偏大的女性。
无论男女，年龄都是有“贬值”风险的因素。1999年及以后出生的年轻人正在成为主力，1990-1995区间的人群已步入尴尬的“大龄”区间。对女性来说，年龄这个单一因素会导致相亲难度不断加大，但对男性来说，人们会把年龄和他的其他资本结合起来评估。
小乔发现，在当地，一个女性超过30岁，介绍给她的对象质量就会断崖式下跌。她有个在广东打拼、事业有成、有房有车的表姐，回乡相亲时接触到的男性是专科毕业，月薪五千且无房无车。而她认识的男孩普遍希望伴侣比自己年轻，理想年龄差在3到5岁。
在县城里相亲多了，适婚人群开始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来自湖北恩施的露露去年和异地男友分手，表嫂为她介绍了隔壁城市当警察的同乡小王。加上微信一聊，露露发现小王是自己的高中学长，两人还在村里的婚宴上打过照面。人际关系网紧密的好处是信息透明，但坏处是婚恋隐私难以隐藏。
正因为“父母介绍的资源不仅有限，沟通起来也很别扭”，西西现在找对象主要靠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或刷社交app，这让她感到更有私密性和安全感。她注意到，靠网络交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认识到县城相亲“僧多粥少”的现实后，西西将核心指标精简为稳定的体制内工作、相当的家庭条件、本科及以上学历。她认为，一个男性如果能满足这三项，已属“优质”。
西西也曾遇到过条件合适的人。她曾和一个男孩见面超过十次，双方都是硕士毕业，同在体制内工作，家庭背景接近，但两人还是选择了分开，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尽管相亲不易，西西还是保持乐观，她把寻找伴侣视同求职，认为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主动努力远比被动等待更好。
如今，西西在社交平台上成为一名粉丝上万的“母单脱单博主”，系统化地分享面基经验、沟通技巧。她的帖子成了同龄人相互慰藉和学习的“赛博灯塔”。经历了多次令人疲惫的尝试后，小乔明确表示“不会考虑继续相亲了”。离开县城去大城市寻找机会对她而言也缺乏足够的动力。她在老家有稳定的工作、舒适的朋友圈和熟悉的生活，觉得为了找一个不确定的伴侣付出脱离舒适圈的代价不值。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进入县城婚恋市场的最佳年龄，未来介绍给自己的对象“条件只会越来越往下”。小乔依然渴望一段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但她逐渐接受自己的不婚或晚婚几乎是一种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