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旧牛皮沙发上,夹在父母中间,电视上播放着电视剧《幸福像花儿一样》。杜鹃和白杨成婚的那天,鞭炮声四起,而林彬却黯然神伤地躲进车里。在父母的叹息中,我紧盯着林彬的脸。他让我想起了某个古人,也像菜市场卖鱼丸的叔叔,还有点像我的舅舅。那时,我记住了演员辛柏青的名字。如今,他乐呵呵地坐在我面前,打着领带,把腿一翘。
回忆戛然而止,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还带着几分中年男人的淡淡忧愁。那个眼中含泪吟诵“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李白和白塔下的谷文通在我眼前反复叠画。寒暄之余,我开始瞪大眼睛试图寻找他与《大风杀》中北山一角的共性。忽然,辛柏青笑了两声,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皮肤的纹理中涌出一丝陌生的邪气,电影里的感觉回来了。
赤脚而行,霸气侧漏,在斑驳光影下,北山坐在一锅煮鸡蛋前,身后是一幅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画。他微低着头,两个眼睑一青一红,犹如恶魔转世——这便是《大风杀》中辛柏青饰演的匪首北山的初次亮相。
这个角色是辛柏青漫长表演生涯中首次尝试的大银幕反派。刚拿到剧本时,他也感到困惑:“我看完剧本就想问导演,我到底是演谁呀,后来才知道是匪首北山。”当导演张琪讲述故事背景后,辛柏青变得兴奋起来。北山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彪悍反派,而是一个知识型的人,靠智谋操纵别人。为了进入角色,团队和辛柏青付出了很多努力。造型设计参考了《闪灵》中的杰克·托兰斯,团队为辛柏青定做了假发头套。拍摄前,导演组织了一场“匪帮聚餐”,刻意拉开两个阵营的距离,营造影片中的陌生感和猜忌感。在表演过程中,辛柏青进一步提炼了北山身上的孤独感。
无情则无敌。对于北山来说,女人和手下都是他的棋子,他桀骜、冷漠、狂躁,如台词所说,“我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命”。但辛柏青捕捉到了他的弱点,并产生了共情:“这个角色如同处于黑洞一般,不停地往下坠落,那种失控的坠落是无助的,那么他的救命稻草就是别人对他的信赖,孤独感带给他不安,让他歇斯底里,而掌控感让他满足,让他沉醉。”这种孤独感和演员这一职业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其实演员有时在表演过程中是很无助的,很孤独的,好的演员是勇于暴露自己内心软弱的,暴露的那一刻需要强大动力。”辛柏青把无助和孤独化作了北山的性格底色,同时在表演上放大了北山对权力的狂热。在整部电影里,北山都处于一个可以掌控全局的状态,他的自负和骨子里的怯懦形成了有趣的冲撞,疯狂地沉溺在失控边缘,向整个世界发号施令,成为了一个野蛮和文明的结合体。而在匪帮波谲云诡的内部斗争中,北山试图力挽狂澜,最终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背影——他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
或许大家曾经因为辛柏青的某一类角色对他产生了某种印象,会觉得这一次他的表演格外颠覆,但其实他只是在完成符合影片风格的表演,表演没有含蓄和外放之分,只有适合还是不适合。作为话剧、影视剧、电影三栖的实力戏骨,辛柏青在《大风杀》中破除了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的文人气息。那份优雅孤独、云淡风轻、黯然神伤在诸多角色里得以展现,而他与这些角色的另一个共性则在于诗意。
《白塔之光》里,谷文通卡在人生中痛苦纠结的一小段旅途,落寞万分;在描绘苏轼两次入仕的话剧《苏堤春晓》中,他又化身苏东坡,道出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诗意;《妖猫传》里,虽然他扮演的李白只有四分钟的戏,但那四句清平调却成为全片华彩,不羁的诗意挥洒银幕;纪录片《王阳明》中,他又走入王守仁的人生,内敛的诗意荡然胸襟。
这些具有诗性的角色滋养了辛柏青,而表演上对不同诗意的表达则与他的人生道路交互着:“其实演王阳明和苏轼对我的帮助特别大,你还年轻,可能经历还没有那么多,人们不是常说四十不惑,但事实上,四十岁后,困惑反倒有增无减。当经历多了,你对事物的认知无法靠自己的能量疏导时,只能寻找外部力量,寻找一些优秀的人,我从王阳明和苏轼身上就获得了这样的启发。”
生活中的辛柏青内向、安静,情绪似乎总潜伏在冰山之下,但他借舞台上的苏轼挥洒着自己人生里的情感:“这部作品在台上又是哭又是笑,特别耗神,但每一次动情都是真的,现实里的泪水都流在了舞台上。”伴随着一次次谢幕,辛柏青豁然明白何为“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对于表演的态度,辛柏青始终强调坚定与专注,知行合一:“演员这个角色没有名气,没人找你,但太火之后,又会有过多事务性工作、商务性工作,就我而言,我有意会简化掉一些表演外的事宜,演员需要做减法,我更愿意在某一段时间只做一件事。”
2008年,辛柏青的女儿出生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戏,面对陆续找来的作品,他选择拒绝,放慢了节奏。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作为国家话剧院的演员,他选择在话剧舞台上燃烧自己,作为归来的方式。这份初心无形间又和王阳明再度魂神相交了。
回首自己表演生涯的节点,辛柏青提及了三部作品:《狂飙》、《小城之春》和《红玫瑰与白玫瑰》。正是这些“第一次”构筑了辛柏青作为演员成长道路上的美妙时刻。
2022年电视剧《人世间》大火,辛柏青扮演的周秉义兼具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色彩,对爱情忠贞,对信仰坚定。辛柏青每天抠细节,想办法把大段文学性和政策性较强的台词处理得更有烟火气,这与他在舞台上的积累密不可分。
《妖猫传》中的李白,更是被陈凯歌评为真正的“戏骨级表演”,不仅演出了李白品味过芜杂世态的超脱,辛柏青还抓住了李白身上可贵的孩子气。在参演《妖猫传》的前两年,辛柏青一直打太极拳,正巧与李白仙风道骨的气质不谋而合。生活中,他又随性感性,虽然看起来社恐,但兴趣极多,滑雪、潜水、柔术、打拳,只要有空,都会去尝试,以孩童般的心性看待世间万物,和李白不失赤子之心的顽童气质十分契合。
“我觉得演员的想象力就是生活中来的,不能离生活太远,同时信念感也是演员必须有的,你要理解作品,理解人物,那就回到老生常谈的东西,演员还是得有点儿文化,对吧?”说到这里,辛柏青笑了起来,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角色的影子,率真的笑容属于他自己。《大风杀》里的北山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光点,影影绰绰,伴随着春天的杨絮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