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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澎湃新闻 2019-10-28 18: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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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制陶历史悠久,民族创世史诗中就有生动详细的描述。明代洪武年间《百夷传》记载:傣族“无水桶、木甑、木盆之类,惟陶冶之器是用”。

当快轮拉坯技术早已大行其道以满足批量生产需求时,带着新石器时代原始印迹的慢轮制陶,经由西双版纳傣族妇女沾满泥土的双手延续至今。

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慢轮制陶的陶坯比快轮的厚一点,之后要再拍,拍完就会更厚实一点,带着一种天然的朴拙感。本文图均为 丁子凌 摄

在陶坯随慢轮旋转而出的圆润弧线里,在木板垫着卵石拍打出的清脆节拍中,先民的古老智慧经此传承。

因为取材方便,土陶曾广泛应用于傣族的日常生活和宗教活动中,并影响到周边的布朗、哈尼、基诺等山地民族。

上世纪8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内地生产的金属和塑料制品大量涌入西南边陲,直接冲击了传统土陶的市场。受生计所迫,许多手艺人纷纷改行。

如果不是因为2006年“傣族慢轮制陶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使其得到大力保护和扶持,这项古老技艺恐怕已然绝迹。

如今,也只在少数几个傣寨还有人从事制陶业,其中包括景洪市曼阁村、曼斗村、勐龙镇曼飞龙村、勐海县勐遮镇曼朗村、勐海县打洛镇的勐景莱。在景洪市橄榄坝的傣族园两个旅游景区,仍有艺人专门向游客展示慢轮制陶并销售产品。

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西双版纳曼飞龙村30家制陶作坊之一

2019年10月,我前往曼飞龙村拜访省级非遗传承人玉南恩。穿过曼飞龙的寨门,就像走进一个大型傣陶展示区,门前摆的,房檐吊的,全是粗朴的傣陶花盆,栽着多肉、石斛、辣椒,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各色花草。一路经过好几家传习户,终于找到玉南恩家的“傣族慢轮制陶技艺传习所”。

听闻我的来意后,玉南恩略显疲惫地解释:“这两天我们傣族过开门节,有点忙。”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里,只见她一会儿张罗饭菜,一会儿帮儿女带娃,招呼客人到半夜,凌晨三点起来蒸糯米饭,清晨跑两趟寺庙虔诚礼佛,又去和同辈朋友聚餐……

当她终于得空喘口气,穿上傣装为我不紧不慢地演示慢轮制陶时,我发现眼前这位50岁的傣族女子也换上了专注而坚韧的眼神。

玉南恩家的地上摆满了正在晾干的陶坯,窑炉里砖红色的陶罐还散着余热。不过这些都是快轮拉坯的产物,也是目前绝大多数傣陶作坊的生计来源。作为非遗的慢轮制陶技艺,已不轻易出手。

玉南恩拿出一个金属轮盘,最初慢轮都是木头做的,直接插在土里,现在则来自网购。各地对慢轮的使用也不同,曼飞龙村用手拨轮,但在曼斗村等地,则赤脚以脚趾来操作,手脚并用。

准备好泥巴、木拍、木刮、卵石、湿布和一罐水,玉南恩先把泥搓成几根泥条,在慢轮上做一个圆形的罐底,将泥条绕着底的边缘一圈圈盘上去,一手转动轮盘,一手用木拍光滑的一面沾水拍打泥条使其成型,再用木刮修整形状,用湿布将罐口和罐体内外壁抹平滑。一个普通陶罐的模样出来之后,她随手捏个花边就成了花盆,把罐口收进去便是钵,向外敞开又能做果盘,看得我眼花缭乱。

变完戏法,她又找来一个已经半干的罐坯抱在怀里,左手在罐内以卵石垫住,右手在罐外以木拍有纹样的一面拍打,每一下都准确地落在暗处的卵石上,毫不迟疑。拍打的目的,一是增加罐坯密度,二是做装饰纹样,传统纹样只有朴素的绳纹和网纹两种。拍好的陶坯完全晾干后,就可以烧制了。

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玉南恩拿起一只快轮拉的坯,向作者展示如何用卵石和木块配合拍花纹

玉南恩现在使用的是柴窑,她为我讲解了传统的平地堆烧法。最早都是捡牛粪晒干做燃料,改进后,变成以木柴作底,在上面堆放陶坯,再均匀地捂一层稻草,在稻草外糊满泥浆。窑身两侧底部挖出点火孔,顶部留几个通风孔,点火后看到通风孔冒出青烟,就说明燃烧正常,再将点火孔封住,温度可达900多度,晚上红通通的,很好看。

经过20多小时的烧制,顶部的泥窑自会塌陷,露出烧好的陶罐。

以下是我与玉南恩的对话:

慢轮制陶技艺逐渐消失的过程中,您是如何一路坚持下来的?

1989年,我从隔壁寨子嫁到曼飞龙,看见我的奶奶和婆婆做,我很喜欢,就跟着老人学。这里做陶有几百年历史,一直没有中断过。但是后面不值钱了,哪个都不做。我婆婆也说,儿媳妇你不要做陶了,太累了,放弃吧。那时候日子苦啊,家里只有60棵(橡)胶树,我又没有别的本事,种菜养猪,什么都做,就这样养两个娃娃。有一年泼水节下大暴雨,屋顶漏水,又没钱买瓦,我就抱着儿子哭。那时拜佛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个人来帮帮我啊!

2003年这个人真的出现了,就是段老师(段其儒)。没有他就没有今天,他对我来说就像亲爹一样。他那时是(西双版纳州)文化馆馆长,到处找这些老古董和还会制陶的人,就找到我,还好我没有丢。2009年,国家拨了经费,段老师就在我们村搞培训,给村民钱让他们来我这里学,每人三十块,搞了六天,从那以后,就带动起来了。以前只有我和大嫂两家,后来有九个人五组,现在整个村子有三十家,有些一家人在做,有些忙不过来就老人做。

2012年,我评上省级非遗传承人,政府给些补贴,2017年,我又盖了这个传习所。经常有人来参观学习,外国人也有,三五十人的也有。哪个学校请我去教,我就拿车子把工具拉过去,刮的、拍的、小石头,还要带泥巴,有时候娃娃多的,要带八十个轮盘。

老祖宗教给我们这门手艺,我也不想在自己这代人手上荒废。那么多寨子,那么多傣族,一共也没有多少人还在做了,我就希望娃娃一代代传下去。

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快轮拉坯才能适应批量生产的需求

这些年傣陶的用途和销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以前家家都用这个装水装米,装蒸好的糯米饭不会硬,一直都软软的,(就算)有点冷也好吃。

有些老人还是不会丢掉,我妈到现在还在用。泰国买那种保温桶,塑料的不吸水,就容易馊。陶罐装水可以软化水,陶里面含有四分之一的沙,透气,用的水下土也比较干净。

版纳天气热嘛,烧好的水我们都倒进罐子里,清凉好喝,加个水龙头用起来更方便了。寺庙用的钵、滴水壶也都是陶做的。

现在变化可多了,各种各样都有。卖得最多的是茶叶罐和花盆,还有灯罩、果盘、存钱罐。这些刚烧出来的小腌菜罐,饭店用来装牙签,这个烤茶罐,早上刚拿走五套,他们放到网上卖。

现在都是定制,想要多高,口口几(公)分,人家要什么就做什么,有些客户就不喜欢规则的,专要那种扭扭歪歪的。我姑娘说想要个葫芦,我都忙不过来。(笑)

现在算是不愁销路了,烧出来人家没空我们还送货。以前太难了,到1996年前后都还是以物换物,一个陶罐换两罐谷子,拿自行车带着出去卖,人家说不够,就一天跑两三趟。要是对面寨子不远的地方有人要,就高兴死了。之后买了拖拉机,后面一点点就好起来了。

慢轮制陶技艺中,最难的点在哪里?

最难的是拍。慢轮不像拉坯机,一下子就成形了,形状都是一点点拍出来的,哪里薄哪里厚,全凭手感。要薄厚均匀烧了才不会炸,如果底厚上薄,就容易炸。不会的人要么拍拍通掉了,要么拍拍残掉了。

想拍得好,每个罐不论大小都要拍三四道,一回拍出来它软嘛,撑不住,就会塌下去。先把边边固定好,风吹半干了拍出来一点,干点再拍,费时间得很。

以前我们太憨了,不管多大都抱着,找地方靠着拍。一个人抱不赢(住),有一个在前面帮着抱,我拍,对方转。现在简单了,都摆在轮上弄。

过去一天做不了几个,不能光做这个,它不干嘛,等着的时候就种菜,怕它干,就拿东西盖起来。现在除了搞教学和展示,这种都不做了,村子里三十家真正会全手工的,也就七八家吧。

傣陶艺人玉南恩,从慢轮到快轮的坚守与变通

新鲜烧制出炉的茶叶罐和花盆,还散发着余热

也就是说,傣陶早已不局限于慢轮了?

是啊,现在量大,质量要求也高,不用机器跟不上,家家都用快轮拉坯。

原来的做法太慢了,价钱上不去就划不来做。你看最小的才卖五块,大的也就两百多,花盆一个才十块,装茶叶的带个盖子稍微贵一点,小的三十元,大的一百多。曼飞龙这几年名气起来了,有不少人来批发傣陶,但是做的人多也有价格竞争,同样大小的我家卖一百,别人家可能卖八十。我们都是自产自销,没有中间商,要是在景洪买价钱至少得翻倍。

玉勐(曼斗村的国家级传承人)还在坚持做慢轮,1996年她就去日本展示过,现在年纪大了。他们寨子在城里嘛,都不愿意做这种体力活,除了她,哪家都不做。

传统傣陶都是女人来做吗?

过去都是女人做,传女不传男,男人坐在那里弄泥巴要被人笑话。这几年卖得好了,村里很多男人也在做,我老倌(老公)、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帮忙。

以前活多,犁田、种田这些体力活大部分都是男人做,但是这个(做陶)也算是体力活了。

那时家里没条件,拿推车去拉土,拉回来还要舂碎,一天舂出一盆土,也就够做两个罐。现在土和沙专门有人卖,和泥巴也都用搅泥机了,以前全拿手弄,太累了。

但是我们傣族有宗教上的讲究,像寺庙屋顶那些装饰、大象、龙凤之类的只能男人来做,岩罕滇(曼阁村的另一位省级传承人)就专门捏这些,他女儿玉章凤的厂子请了好多师傅,全部用机器,搞细陶精品。

您收过多少徒弟?傣族这边拜师学艺有什么讲究吗?

学生不算嘛,正式的徒弟八个,都是傣族,有三个男的,都还没结婚。有些来一个星期,有些来十天,回去搞作坊自己做,有问题再打电话问我。

拜师男女都一样,要拿个小桌子,三根香,两百块。我说我不收这个钱,会一点就教一点,老人说不行,你必须要收,必须要摆三天,段老师也这么说,说是(学得)更快嘛,有这种说法。老人帮着拴线,(一边念)“赶快会啊”什么的,我就说“我有多少我都教给你”。两边都有(证)书呢,哪年几月几号来学,还按手印,我老倌每回都会帮忙打印出来。

责任编辑:段颖 CC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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