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玩笑,对我们的主流商业电影,大概只能直接反读:高喊父亲,可能刚好意味着父亲和父权的缺席。直观中,民国史看似侵吞和覆盖了共和国史之时,民国史电影却已遭观众拒绝,自身也完全丧失了讲述的历史能量。但玩笑过后问题还在:我们如何讲述我们的历史,共和国史?如何触碰我们的现实?正是为此,我会认同某些有瑕疵的影片,比如《闯入者》或《蓝色骨头》,他们在自觉尝试触碰那些历史雾障,尝试处理我们置身其中的社会现实与文化。
艺术电影与院线矛盾愈演愈烈 我为艺术电影排片率感到愤怒
问:艺术电影和院线的矛盾似乎在过去一年当中愈演愈烈,比如《闯入者》等一些影片排片不太好,引起了很多的争论,您怎么看?
戴锦华:不是不太好,是很不好啊。问题显而易见——我们不必走欧美发展中的全部弯路吧。小成本电影的排片问题,明显出自大制片机构对影院和拍片的垄断,而政府出场、以反垄断法切割大制片公司和院线,是美国政府先于切割“贝尔妈妈”(全美电话公司)和微软的“壮举”之一。我自己同样为《闯入者》和诸多小成本电影的排片率感到愤怒,但我也愤怒于人们对于王小帅抗议的反应。所谓“王小帅撒娇”,所谓“你们艺术电影还要什么票房”?恃强凌弱便是今日时尚?艺术电影追求的不是大片的排片率和票房,但是艺术电影有权利和观众相遇,有权利接受市场的检验。1%、甚至低于1%的排片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城市当中没有几个影院上映,放映时间是早上10点、晚上10点之后,基本没有机会和普通观众相遇。艺术电影要求的是中等以上影院中一个小厅的全天排片,排一个星期以上,这才谈得上让票房和观众评判。北京国际电影节展映影片一票难求证明,所谓艺术电影及其导演拥有他们自己的观众。
我反复强调过,所谓艺术电影始终是主流商业电影必需的实验室和发动机,也事实上是商业电影机构与工业的人才库。我们所面对的排片率问题,只能是反市场的资本逻辑。而今天增长中的中国电影市场的巨大体量,决定它必需是多元和多层次的,才可能是可持续的,才可能最终对决好莱坞。
“基”“腐”只是卖点 没有多少“冒犯”之处
问:这几年影视作品里“腐”元素似乎成为通用的畅销元素,包括今年大热的电视剧《琅琊榜》也有人分析是因为“耽美元素”,您觉得这种势头会对“现实”中的性别等问题有冲击吗?
戴锦华:毫无疑问,所谓“基”、“腐”元素已然成为了全球娱乐工业的新卖点。以至人们玩笑说,英剧、英国电影、英国娱乐工业,已令英国成了“第一大腐国”——相当讽刺的是,迄今为止,英国仍是欧洲性别观念与现实最为保守的国家之一。这或许正从一个侧面说明,所谓基、腐文化本身对主流社会的性别事实,没有多少冒犯之处或冒犯之意。我自己始终没有正面处理过中国的同人女和腐文化,原因固然在于“代沟”,但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这只是一种文化时尚,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尽管它毫无疑问地凸显了女性的消费群体,类似于所谓的女性向,但迄今为止,并未因此而创造出具有不同于主流/男权文化的价值和表达。“一朝天子一榻臣”,固然多少嘲弄了君臣父子的秩序森严,但却几乎完全没有冒犯到权力秩序自身。流行作品中的种种CP组合几乎不仅恪守着君君臣臣的权力等级,甚至复活了诸多异性恋叙事中曾有的陈腐公式:身高与权力、金发碧眼型与浅黑型的“伪人种学”。毫无疑问,类似文化想象始自女性的大众文化消费群体,始自某种接受、解读、重写路径,而非文化工业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