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闻 戏曲 书画 数藏 教育 非遗 文创 文旅 人物 专题

“白堤”名出白居易,“李公堤”是谁?

国家人文历史 2022-11-30 10:08:39
A+ A-

在今苏州市吴中区东边有一名为金鸡湖的风景胜地,湖南面有一横亘湖岸东西两侧的堤坝,这是金鸡湖唯一的堤坝,名曰“李公堤”。与西湖“白堤”的命名与白居易有关、“苏堤”的命名与苏轼有关一样,“李公堤”的命名同样是因为他的建造者——李超琼。

与白居易、苏轼比起来,李超琼在中国历史上声名并不显著,终身仕途也只止步于品官末流,但若当我们漫步于今日的金鸡湖李公堤,湖风夹杂着繁荣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就会不由地想起这位在大历史中的默默无闻者。

以工代赈

李超琼,字惕夫,又字紫璈,四川合江县人,是晚清著名的知县专业户,一生分别在八个地区担任过九任知县。但是在光绪十五年(1889)六月初九,当李超琼接到要求他前往江苏元和署理知县事的调令时,他的知县生涯才刚刚开始不久。面对朝廷的调令,李超琼自然不敢怠慢,同年六月二十九日李超琼交卸完溧阳事务,同年七月十八日便赶赴元和任上。李超琼初上任时,元和县的境况并不乐观,他在自撰年谱中叙述道:

“县为省城附郭巨邑,与长洲、吴县分治省会,政务最繁,吏役之骩法舞文,尤未易收抉”。

但摆在李超琼面前的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那便是“时苏境以八月念五大雨至(十)月之四乃至,淫霖败稼,农田十九受灾”,在连月大雨的摧残下,苏州农事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境内更是酝酿着闹饥荒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李超琼“先后履勘情形,分别轻重,剔荒征熟”。在勘探灾情的过程中,李超琼无意中又发现了境内金鸡湖存在的问题。

“白堤”名出白居易,“李公堤”是谁?

元和县图及金鸡湖所在地。来源/《民国吴县志》

民国修《吴县志》中记载:“金鸡湖在县东十余里,偏西与朝天湖接,南为独墅湖,东渰水尤浩瀚,与陈湖相互吞吐”,晚清经学大师俞樾在《李公堤记》中开头便对金鸡湖做了一番生动的描写:

出葑门不十里,有金鸡湖焉,元和县所辖也。东西广六里,南北袤十里,东达斜塘,西至黄石桥,南连独墅,北通娄江。有花柳村者,介其中央,遂分一湖而二之,于是有南湖、北湖之名矣。巨艑小艓,往来如织,而南湖尤为通津。

吴地多泽,湖在苏州并非是什么稀罕物,但是金鸡湖却是个不安生的地方,每当北风吹响冬天的号角时,金鸡湖上便会狂风大作,骇浪滔天,樯摧楫倾,被苏州民众视为畏途。更重要的是,狂风卷起湖水会淹没湖岸的田亩,绿原青陇,顷刻间便会化为汪洋,这极大地影响到了元和百姓的生活与生产。元和县的有识之士早就希冀于金鸡湖中修筑堤坝,但“有倡无应,厥功不成”,直至李超琼的到来才改变了这一切。

光绪十六年(1890)春天,朝廷先后两次针对苏州境内的灾情下拨款项,使得情况有所缓解,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在两次赈济完灾民后,尚剩有部分款项,李超琼遂决定“以工代赈”,他先是“增筑甿字等圩围岸及葑、娄两门外官塘驿路,其车坊、章练塘、淀泾等处桥梁之圮者,亦分路修复之”,似乎起初李超琼并没有在金鸡湖修筑堤坝的打算,直到元和县的吴大根、沈国琛、张履谦等乡绅来请。

“白堤”名出白居易,“李公堤”是谁?

李超琼手稿日记。来源/苏州工业园区档案信息网

《李超琼日记》中对这件事有着清晰的记载,光绪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李超琼记道:“张樾阶、沈宽甫来言金鸡湖筑堤事”,这些士绅建议李超琼在金鸡湖上修建一道长堤,堤上开辟一条道路,这样既可以保证过往船只和湖岸圩田的安全,还可以供民众通行,可谓一举三得。或许此时在金鸡湖修建堤坝的事宜才进入到李超琼的眼帘中,但李超琼实际上对金鸡湖的特殊情况也有着细致的了解,其自撰年谱中叙述此事时就对金鸡湖的情况有着详细的描写:

金鸡河者,邑东南各乡入城必由之路也,在葑门黄石桥东,本命金泾渰,一名金鸡湖。东达斜塘、吴淞,南连独墅湖,北通娄江。河面辽阔,每值西北风作,波浪如山,行舟屡覆,南岸圩田亦久患冲塌。

因此,当热心于公共事业的元和乡绅们找到一心为民的李超琼时,双方一拍即合,决定修建一条横亘金鸡湖的堤坝,以控其势。金鸡湖之上肆虐的骇浪,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官绅合力

在湖面宽广的金鸡湖南岸修建一道横亘湖水的堤坝并非是一件易事,堤坝的规模,李超琼形容为“西堤自黄石桥东起,至花柳村止,筑长三百六十一丈。东堤自花柳村起,至斜塘西止,筑长三百十九丈”。这样一个规模浩大的工程,就算是官府也无力承担所有的费用。

李超琼先是“以用度告竭,到处乞贷”,但却处处碰壁,最终只能动用赈灾剩下的钱一万四千串。不足的款项则由张履谦等士绅补足,俞樾记载张履谦出钱二百万、沈国琛则出钱一百万。《李超琼日记》记的则是“樾阶与沈绅国琛共续捐助钱三千串(张二、沈一),携之以来。是皆深明大义,可嘉已。”俞樾和李超琼可能只是在计量单位上有所差异,但同样可见地方士绅在此次修筑金鸡湖堤坝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据《李超琼日记》的记载,从光绪十六年四月份开始,李超琼便开始与幕僚、乡绅等人开始商议修建李公堤的事宜。例如五月十三日,李超琼“招钱申甫大令及绅士潘谱琴、吴语樵、沈宽甫、张樾阶、潘济之一饮,议勘金鸡湖堤工也”,看来修建李公堤乃是元和县一大事,不然也不会卷入如此多的地方士绅。不过当晚李超琼身体突然有恙,大半夜的时间都处于腹泻呕吐当中,尽管如此次日李超琼还是抱着病躯马不停蹄的前往金鸡湖进行了实地考察:“约林生晋生偕登舟出葑门,历黄天荡而入金鸡湖,丈量湖中拟筑长堤地段,约及千丈”,六月初五有一名曰李景卿的乡绅来坊,李超琼又与之一谈修建金鸡湖堤坝之事。

在经过两个多月的商讨后,相关事宜已经筹备完全,金鸡湖堤坝于七月正式开工。《李超琼日记》七月初二日记载:“绅董张樾阶、沈宽甫、张瑞伯来言筑堤开工事”,半个月后也就是七月十七日这天,李超琼于一众乡绅齐聚金鸡湖,在祭祀完湖神后,伴随着打桩声在金鸡湖上响起,昔日畏途即将成为通途。李超琼对此有着详细的记载:

巳初,出葑门至天宁寺,会集委员胡蕃之贰尹(隆祯)、绅董樾阶张君、济之潘君及沈宽甫、张瑞甫、胡晶甫诸人开办金鸡湖筑堤工程。先诣黄石桥望祭湖神,即于桥东水沚下桩。返回寺中,传到各图董保,谕以集船任役诸务。

李超琼身为一县长官,自然不可能将全部心思都耗费在修建金鸡湖堤坝上面,他只不过是起着领导作用,具体工作依然由乡绅负责,俞樾记载道“潘君祖谦、张君履谦,总其成;沈君国琛与胡君秉璠、张君毓庆,董其役,故农事不伤”。但李超琼显然也对金鸡湖修堤十分关注,从光绪十六年八月至次年九月,李超琼先后四次视察金鸡湖堤坝的修建进度,光绪十六年八月初六日李超琼“出胥门,至黄石桥察看金鸡湖堤工。乡民来运筑者至一百六十余船,颇形踊跃”。既然是以工代赈,李超琼自然招募的是各地的穷民,让其挑运城中残壁破瓦,计工以给口食。因此在这次视察途中,李超琼还不忘询问这些乡民是否感到辛苦,乡民情绪高涨,无以为苦者,李超琼这才放心离去。

同年九月初一日李超琼又“至外跨塘凤凰泾,入金鸡湖察看筑堤工程”。次年三月十三日李超琼“出葑门,至黄石桥登舟。循金鸡湖新筑之西堤,验视工程。经三口门,再历花柳村南之水港东口,阅树桩之工乃归”,九月十五日又“经斜塘过金鸡湖,阅堤工。”

至光绪十八年(1892),历时两年的金鸡湖堤坝终于落成。六月三十日这天,李超琼携幕僚、家人一同前往验收金鸡湖堤坝工程,当天李超琼似乎对堤坝落成感到十分满意,在前往金鸡湖之前还携家人前往黄天荡观荷,当天所记的日记中透露出了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悦:

辰正,移舟出黄天荡,观荷花,停桡于白莲深处。香风浸骨,爽快莫名,相对引觞,过午未出。与子绂联句,同为浣溪沙词四阙,又临江仙一调。酉刻,始移舟至堤下。登勘一过,返棹而过,则日已衔山矣。

李超琼当日所作之诗,其中一首道:

移舟穿曲浦,堤势偃长虹。

巨浪重湖截,清流六港通。

歌听帆上下,利便亩东南。

一诺经吾画,羞看拟白公。

从诗中不难看出金鸡湖堤坝修成后对于整个金鸡湖的影响。想必当李超琼行至金鸡湖堤坝时,眼中尽是长堤翠荫,碧波轻漾,而堤上人流如织,耳边尽闻百姓赞誉之声时,李超琼心中定是犹如波涛汹涌般激动。在晚清混沌的官场环境中,李超琼依然能够践行着儒家“内圣外王”的信条,金鸡湖上这道堤坝既是李超琼身为知县所要承担的“安一县之民”的责任,亦是他不可抹去的荣誉。李超琼在其年谱中自述道:“堤成,而民便之,咸呼为‘李公堤’。张绅等丐德清俞荫甫先生为文以计之,勒诸石。”自此,李超琼这个名字便与李公堤这个名字紧紧系在了一起。

民赖以安

李公堤落成的消息很快便传遍整个苏州城,李超琼的好友俞樾得知此事后亦是激动不已,经别人的提醒下,他决定为李超琼此举写点什么,这便有了那篇收录在《春在堂杂文篇五》的《李公堤记》,这篇文章笔者在前文已经多次引用,现不惮繁琐,兹引这篇文章中关于李公堤完工后的描写如下:

护以茭芦,守以渔沪,荫以桃李。登堤而望,则南湖北湖,柔纹碎浪,湔湔其波,楫马船车,如行几席。夹岸数十里,原隰龙鳞,有濡腴泽槁之功,无钻崖溃山之患。咸喟然而叹曰:“美哉斯举乎”!

正如俞樾所描述的,李公堤最初的用途是用来阻挡因北风席卷起的狂浪,这样既能保护在金鸡湖上行驶的船只不被掀翻,又能让岸边的圩田免受淹没之累。于堤坝之上开辟道路,民众得以便利的来往于元和、苏州城等地,一批新的街市随之兴起,曾经在战火中失去了生机的斜塘镇也在不久后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同时,堤坝上两边植以桃李翠柳,弥望成林,而金鸡湖又碧波荡漾,匠心之下又成一苏州胜景。

“白堤”名出白居易,“李公堤”是谁?

斜塘地域图。来源/苏州工业园区档案信息网

李公堤建成以后,李超琼依然对其十分挂念,担心其以后的维修问题,在其《藤轩笔录》中就有记载:“于农田舟楫虽便在一时,恐未能久。亟筹岁修之费,迄未易得。是所望于后来者勿令废圮而已”,不仅连维修李公堤得费用都筹措不到,李超琼此时因为在县内开展各种公益事业,已经是负债累累,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说:“余自移元和,赔累日甚,支绌之状,几于全国皆知。清贫诚所不厌,然其如债负何也!”。

光绪二十年(1894),李超琼被调往他处任知县,当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他再度回到元和时,他最为担心的问题还是发生了。尽管距离李公堤落成才不过四年的时间,但李公堤部分已经出现了坍塌,李超琼回任元和知县后多次巡视李公堤,不由的想起了往年官绅合力的场景:

沈张高谊薄仓囷,长有清风在水滨。

新筑堤成舟辑稳,金鸡湖浪不惊人。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二月,李超琼再次发动群众对李公堤进行了维修。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李超琼也曾多次视察维修进度,到了完工那天李超琼还是带上了家人一起勘验李公堤的维修结果,想必心中亦是畅快无比。

进入21世纪以来,对于金鸡湖的开发计划日益明确,已与金鸡湖融为一体的李公堤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在市场化的浪潮下,今日的李公堤已然是商业气息浓厚的现代化商业中心、生态公园与休闲中心三者的结合,每当华灯初上时,李公堤就犹如一条璀璨夺目的光带,系在金鸡湖上。

但是,无论李公堤被改造成何种模样,脚下之土仍是李超琼率领苏州民众堆垒而成,这也是为何在李公堤的灯火阑珊处依然耸立着关于李超琼修建李公堤的纪事碑,这是后人对于前人栽树的深刻纪念。

结语

事实上,在李超琼长达数十年的知县生涯中,修建李公堤只不过是他惠民实政中的一件,只不过最为具有代表性。正因为如此,李超琼的仕途虽终身止步于品官末流,但在当时却备受各方赞誉,身处余姚的晚清士人朱鄂基就曾在自己的日记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好官做出过评价:“苏省吴县李令紫璈整顿风俗,颇恰舆论。少年短发覆额、服饰奇异着,皆行严禁,吴下薄俗或能稍革也。”

素未谋面之人尚且如此,李超琼的知己好友更是不吝惜笔墨,云阳程德全就称赞李超琼是“慈祥恺悌,息息以民心为心,遂令暴者以惕,懦者以立,仁气以煽,如病得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颇有著声的好官,晚年却贫困潦倒,时人记载道:“及君之卒,几无以敛,公私亏累至十余万金,八县之士民为之奔走呼号,集赀以偿”,令人唏嘘不已。

每个时代都不乏俯身甘为孺子牛者,李超琼属于他的时代,但其精神却值得为每个时代传承。近年来,伴随着《李超琼日记》的整理出版,李超琼的事迹也逐渐为人熟知。在那片华灯璀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李超琼的塑像静静矗立着,他的视线凝视着自己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土地,并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

参考文献

1.李超琼著:《李超琼日记》,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年

2.山长水阔:《晚清县令李超琼》,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年

3.胡斌:《商旅互动苏州李公堤商业街渐成气候》,《中国商报》2009年12月22号

4.《说古道今:金鸡湖李公堤能有今日的热闹繁华,前人功不可没(二)》,苏州市地方志编撰委员会办公室(市方志馆),2021年11月18日

责任编辑:陈蕊 zx0180
点击查看全文(剩余0%)

热点新闻

精彩推荐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