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继《工厂女孩》之后,作家丁燕的《工厂男孩》也即将出版。书中描写的90后男工是个崭新的群体, 因为这些乡村男孩大多是留守儿童。丁燕从2014年开始驻扎东莞樟木头工厂路进行田野调查, “同60后70后的父辈不同,他们没有讲不完的大苦难、大话题、大责任,他们更轻松。虽然他们的路比都市青年更窄, 但和父辈相比,又有了更多的可能性”。此文记录了当时的采访和写作过程。
自2014年1月,我选择东莞樟木头工厂路作为田野调查地点时,根本没想到这段时间会如此之长,直至2015年12月。这期间的几乎所有周末和假期,我都滞留在樟木头。我反复行走于工厂路——这条路集中了小镇最重要的几个大厂:电子厂、纸箱厂、塑胶厂、汽车配件厂、服装厂,一溜烟排下去,或港资或日资,或兴旺或萧条,或整齐划一或毛糙杂芜,让这条路充满乡野、科技、江湖等多重味道。
因工人下班时间多为晚上9点,我便不定期住在电子厂的女工宿舍。我以90后男工为采访主体,但也写下了一些计划之外的采访者。我并非想写耸人听闻的传奇故事,而只想写普通个体的内心生活——在我看来,转型期中国的关键变革实乃“个人之崛起”。我不想以传统说教式的框架,用国家和社会、传统和现代等二元模式来展开填空式叙述,而希望自己是个朴素的观察者,和被采访者间建立长期联系,和他们进行深度对话,既融入他们的生活,又保持一种研究距离,最终描摹出一个个鲜活实体。

《工厂男孩》描写的90后男工是个崭新的群体, 这些乡村男孩大多是留守儿童。
(一)
第一次到达樟木头是2011年年初——如豁然拉开道卷轴,好喧嚣一幅市井图,我的眼神即刻被黏住。那时,我对南方一无所知,只惊诧于那黑白影像般的街道,那被混乱地用作厂房、出租屋、饭馆、便利店的小楼。没想到,并不在核心位置的樟木头,在我的人生地图上形成了分水岭。
这个小镇之于我,不仅具有空间意义,更是人和环境在某个特定时刻的奇妙同构:它成为我的安慰剂,又成为我难以捉摸的探索对象,而有时,又是充满敌意较量的对手。
樟木头的命运曾紧紧和收容所联系在一起。在2003年孙志刚事件之前,它曾作为形容词频繁出现在人们口中。但我和樟木头的关系,似乎是我和整个南方的隐喻:那些最初的、最激烈锐利的时刻,我都没赶上,等我到来,一切已进入尾声。
从2011年年初至2013年年底,我蜗居樟木头。这三年是浓缩的三年,完全无法和此前我在新疆度过的时日相比。在这个坦率到无情的岭南小镇,我的个人感官获得彻底释放,思绪极度飞扬。我常骑在自行车上构思文章,握着车把的手背被南方烈日炙烤。有一天冲凉,我惊诧发现,我手背的颜色单独地变深了。一日复一日,南方以渐进方式沁入我的皮肤,缓慢而有力地改造着我的心身。
我在樟木头摸索着向前:不仅要努力适应南方生活,还要在写作的苦境摸出条道路。时常,四周是一片黑沉沉荒野,我要从泥塘中趟过去——不得不趟过去——哪怕双脚在泥泞中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