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忽略来自下层的压力只是安德森分析的一个问题,那么另一个问题是他无法解释精英的决策。任何说美国外交政策基本上是服务于全球资本利益的宽泛说辞,根本无法解释1945年以后历任总统做出的任何一项具体的决策。那些选择都是实打实的存在,而安德森没有分析任何一项具体政策。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and Its Thinkers 佩里·安德森著 Verso 2015年4月出版

Worldmaking: The Art and Science of American Diplomacy 大卫·米尔恩著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5年9月出版
[加]叶礼廷
七十七岁的佩里·安德森依然是大不列颠一代马克思主义史家、理论家中的佼佼者,这一代人统治了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近半个世纪的左翼智识生活。他们包括霍布斯鲍姆、E.P.汤普森、拉尔夫·米利班、艾萨克·多伊彻、克里斯托弗·希尔、罗德尼·希尔顿、斯图亚特·霍尔、拉斐尔·塞缪尔和加雷思·斯特德曼·琼斯。如果你像我一样,在1970年代负笈英伦研习历史,上述几位都是指路明星。你未必同意他们的政治立场,但肯定会受到他们作品的启发。他们主张一种致力于拯救穷人和被“繁荣社会的纡尊降贵”(汤普森语)排斥在外之人的社会史。他们还试图从斯大林主义的遗存中打捞马克思主义残存的生命力和人性。
在动荡时代中,佩里·安德森(伊顿公学、牛津大学伍斯特学院毕业)是一位奥林匹亚式的人物,他是一位态度超然、风格锐利的托派,他编辑的《新左评论》成为西方马克思主义最严肃的知识平台。1956年10月安德森进入牛津大学,当时的两场剧变——苏伊士运河危机和匈牙利十月事件——促使他将西方帝国主义视为毕生之敌,也同等激烈地批判斯大林。
这使他与霍布斯鲍姆发生了争执,后者至死捍卫共产主义理想(如果不算苏联体制的话)。安德森还受到感召,要将英国左派从狭隘的地方主义中解放出来,他通过《新左评论》和左页出版社(Verso)引介了阿尔都塞、巴里巴尔和布朗扎。安德森拥抱的法国理论激起了最杰出的英国史家汤普森的盛怒回应,他在激烈交锋中捍卫英国激进主义的本土资源,痛斥经过提炼的枯燥的欧陆理论,反对安德森号召的那种更为国际化、更有智性野心的马克思主义。在1970年代,马克思主义内部的这些论辩精彩纷呈,而且至关重要。可惜四十余载悠悠流过,如今它们听上去好像中世纪的经师论辩一般遥远。
安德森现在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教授,依旧坚守古老信仰。他的新书出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提问的机会:马克思主义还保留有多少启示的力量?马克思主义还能鼓舞人心吗?即便那些不喜欢马克思政治取向的人也会仰慕其智性抱负,以及其对大写H的历史自有清晰可辨之逻辑的信念。安德森的著述依然固守此理念,将历史变化置于可见的逻辑中,他的马克思主义取径极具个人风格。在新书《美国外交政策及其思考者》中,他为自己设定的任务是“在从墨西哥战争到反恐战争的单一弧线下理解美国战略和外交的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