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叔华和陈西滢新婚照
■张 鹏
在民国名媛才女群像中,凌叔华并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相反,在很长时间内,她被人们忽视。直到她去世后,才渐渐被关注,因为她的作品,她本人被誉为“第一个征服欧洲的中国女作家”,她的画作还成为收藏家的珍品。随着关注凌叔华的人越来越多,她和徐志摩的暧昧关系以及她与英国诗人朱利安·贝尔的婚外情都被一一挖出,炒成了坊间八卦。
富家名媛,闺阁作家,还是绯闻女主角?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凌叔华,她似乎决意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埋藏起来。女儿说她“一生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甚至在临终前处理了所有的私人信件物品,什么都没有给亲人留下,她的离去,带走了很多故事的谜底。
解读这位民国才女,也许会在她一辈子魂牵梦萦的北京胡同深处的那所宅院发现一些线索,那是她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也是她在作品中提及最多的地方。于是,我走进史家胡同的凌叔华故居,去寻找她留在北京的生命印记。
1
故居是当年大宅的后花园
位于东城区的史家胡同如今因一所著名的小学而被人们熟知,实际上,这条胡同百年来名人荟萃,那一处处大门紧闭的宅院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和中国近代史有关的故事,史家胡同24号就是其中的一座。
院子并不难找,气派的红色大门油漆一新,上面挂着“史家胡同博物馆”的牌匾。三年前,这里成为北京第一家胡同博物馆,每周二到周日免费开放。
红漆大门里是宽敞的庭院,两进的四合院,中间有月亮门的过道连接,几棵高大的梧桐据说是老树,而房子已经翻新建成了展室。后院有一架紫藤,一片草丛,似乎和凌叔华在自传小说《古韵》中的描写颇为符合。
这里便是凌叔华的故居,也是她出生的凌家大宅的后花园。凌家大宅是一座有99间房子的豪华院落,前门朝着干面胡同,后院相接史家胡同,凌叔华26岁出嫁时父亲把这座有28间房子的后花园给女儿做了陪嫁。
凌叔华在《古韵》里描述过凌家大宅,99间房舍,院套院,屋连屋,每个套院都有一个小门与院子左侧一条狭窄的小路相连,通向后花园。后花园是孩子们舒心惬意的乐园,他们没事就跑来捉迷藏,用竹竿打枣,捉各种古怪的虫子,和佣人一起玩过家家。这是一个生活着一个父亲、几房姨太太,十多个兄弟姐妹,以及文案、账房、塾师、佣人、丫鬟、家丁、花匠、厨师、门房等人组成的旧式大家庭。
凌叔华的父亲凌福彭1895年和康有为是同榜进士,名字被列于北京孔庙的石碑上,这资历使他得以进入翰林院任职。他历任清朝户部主事、军机处章京、天津知府、顺天府尹等要职。凌叔华是凌福彭与第三房姨太太李若兰的第三个孩子,家中共有15个孩子,她排第十。
从凌叔华的作品中,可以窥探到她在这座宅院中度过的童年生活中,有很多快乐的记忆。她的父亲饱读诗书,爱好绘画,家中文人墨客、丹青雅士络绎不绝。凌叔华7岁开始拜师学画,老师是著名的画家王竹林和宫廷女画师缪素筠,而父亲请来教授凌叔华古诗和英文的是被称为“清末怪杰”的学者辜鸿铭。
凌叔华在后花园的闺房被父亲布置成画室,《古韵》中这样描绘:“我的房间布置得像真正的画室,家具都是爸挑选的……面对紫藤的窗前摆放着一条黑漆桌案,光滑透亮,可以反照出美丽的紫藤花……一张红漆桌案放在面朝紫丁香的窗前,这种红漆是北平最好的,红得发亮,看久了令人目眩,简直妙不可言。”
如今闺房早已经不见踪影,唯有一架紫藤,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从窗户所见的那株。
2
书房沙龙曾接待泰戈尔
时光回溯到上世纪20年代,史家胡同24号院门口来访者络绎不绝,其中的很多是中国近代文化史和艺术史的名人。因为这里有一个被称为“小姐家的大书房”的沙龙聚会,汇集京华名流,沙龙的女主人便是凌叔华。
凌叔华很早就显露出写作和绘画方面的才华,这使父亲把她看作掌上明珠。凌宅是京城文化名家经常聚会的场所之一,20岁出头的凌叔华很快成为聚会中引人注目的女孩。
1923年凌宅的一场书画名家的聚会盛况空前,“小姐家的大书房”因此名动京华,它比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厅”早了近10年。
那时,凌叔华在燕京大学读书,大半时间花在书画上,父亲介绍她认识了收藏家吴静庵的夫人江南萍,在江南萍的画室中她结识了陈半丁、齐白石等名家。1923年,凌叔华和江南萍以苏东坡诞辰886年为由,在凌家大宅组织了一次聚会,齐白石、陈衡恪、陈半丁、王梦白等著名国画家都参加了,还邀请了美国女画家玛丽·奥古斯塔·马里金。当天,众大师合作一幅《九秋图》,成为凌叔华的珍藏之作。
后来,马里金把这次聚会写进文章《在中国的一次艺术家聚会》,她提到聚会的主人凌叔华,“是位很有才华的画家,她贤淑文静,不指手画脚,也不自以为是,客人有需要时她就恰到好处地出现,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
凌叔华在《回忆一个画会和几个老画家》一文中也提及布置这次聚会的情景:“北窗玻璃擦得清澈如水,窗下一张大楠木书桌也擦得光洁如镜,墙角花架上摆了几盆初开的水仙,一株朱砂梅,一盆玉兰,室中间炉火暖烘烘地烘出花香,烘着茶香……”
“小姐家的大书房”光临过很多名人,包括印度诗人泰戈尔。那是1924年,泰戈尔到北京访问,住在史家胡同的西方公寓,北大负责招待诗人的是徐志摩和陈西滢,几个人一起受邀来到书房举办“北京画会”。
凌叔华这样描写来到书房的诗人:“抬头见他银白的长须,高长的鼻管,充满神秘思想的双目,宽袍阔袖,下襟直垂至地。”她顿时觉得自己是“神游在宋明画本之中”,差点连“久仰久仰”都忘了说。她称诗人“低沉的声韵,不但不使人生厌倦,且能使人感到如饮醇醪及如听流水的神味。”
在画会上,年轻的凌叔华唐突地直接问泰戈尔:“今天是画会,敢问您会画吗?”泰戈尔并未在意,他即兴在桌上的檀香木片上画下莲叶和佛像。
那天,凌叔华和泰戈尔聊了许久,聊到诗歌和绘画,她还得到了诗人的建议:“多逛山水,到自然里去找真、找善、找美,找人生的意义,找宇宙的秘密。”
这段日子,似乎是凌叔华最快乐的一段人生,回忆文字中充满了闲情逸致,也让人从中领略民国时代的文化风气与名士风流。正是从这一时期,她开始创作并发表小说,在文坛崭露头角,成为“新月派”最主要的小说家。
3
小说描写旧家庭的纷繁芜杂
站在物是人非的史家胡同24号院里,遥想凌叔华很多小说中关于这里的描写,眼前似乎百年前的情景重现。这所宅院是凌叔华小说创作的源泉,因为这是她生长的环境,里面生活着她最熟悉的人,她记录下这里的快乐美好以及高墙里的无奈和悲哀。
1921年,凌叔华考入燕京大学后便有志于写作,当时,她给到燕京大学讲授“新文学”的周作人写了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我立定主意做一个将来的女作家,所以用功在中英日文上,我大着胆,请问先生肯收我做一个学生不?中国女作家也太少了,所以中国女子思想及生活从来没有叫世界知道的,对于人类贡献来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